潘向黎
这几天,我的脑海里总是出现那片花田。那是12年前了,在日本。我一个人从东京出发,乘着列车出去旅行。去哪里已经不记得了,也许当时就目的地不明吧——那时候的我,是那样年轻,有时喜欢那样自我流放般的旅行。列车经过一个小站,我被窗外的几株大波斯菊吸引(那样纤细欲飞的花枝,那样娇柔明艳的颜色),匆匆下了车。我独自漫步,不知不觉来到一片原野上,天哪,这里到处都是盛开的大波斯菊!一片深粉色的花海!我身不由己地向前走向前走,同时心里开始感到凉意,有一种淡淡的非人间的感觉。可就是无法让自己的双脚和双眼离开这一片神奇的花田……
安房直子的世界就是一片花田。开满了粉色、淡紫色、蓝色的花朵,花瓣像薄绸一样半透明。每一朵都异常单纯,却汇成了一片凄迷;明明色调温暖而明亮,但是在无边无际中透出一股神秘莫测的魅惑和诡异——似乎在优美的花田之下,四处掩盖着暗泉,那通向永恒的孤独、死亡和人性中不可知的深处……的暗泉。我们听见泉声就会发抖,可是偏偏想拨开花丛看个究竟。真是一种折磨啊,可是谁会愿意它结束?离开这样绝美幽静的地方回到粗糙而匆忙的日常生活?
有人说,安房直子幻想小说的最大的特点,就是她将现实沉入到了幻想的底层,从而最大限度地模糊了现实与幻想之间的境界线。她确实不需要生硬的时间隧道或者夸张的法术巫术,就轻易地在现实和幻想之境来回穿梭。
《手绢上的花田》一开头,那个邮递员去送信,信封上的地址曾经是一家酿酒厂,二十几年前这里毁于战火,只剩下这座酒窖,里面早就没有人住了。这封信,就是现实世界对另一个世界的投函。既然有人相信那里面有人,发出呼唤,里面就会有人出来。于是,令人睁大眼睛的事情开始了。当那个老奶奶说:“来,请坐”之后,我读到了世界上最精准最传神的文字(也是最原汁原味的译笔):
想不到酒窖里成了一个小小的会客厅。古色古香的圆桌子,四把天鹅绒的椅子,熏成了黑色的煤油灯和铁火炉。这些东西仿佛沐浴着魔法的光芒,模模糊糊地浮了上来。
这就是安房直子。她一声“请坐”,我们周围的一切都改变了。
另一种手法,连这声“请坐”都没有,她没有叫我们过去,我们就这么好好在家里坐着,劈头就来了:
对不起。
这么晚了还来惊动您,真是抱歉。这里是一家茶馆吧?那么请让我歇一会儿。
昨天晚上,我住到了一家可怕可怕的旅馆,一夜没合眼,天一亮,就没命地逃了出来。
还有第三种,甚至都不能称之为手法,直接把很离奇很神秘的说成很日常很普通,仿佛天经地义,人人知道似的——
您是问樱花屋的事吗?
您这就要去那里吗?您说想成为樱花屋的客人?啊,这恐怕有点勉强。那家店除了山里人,谁都不让进去。城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您还是马上就回去吧!那相当严格。
最发达的想像力,就是让人感觉不到想象的痕迹。没有听见幻想的雨声,却已经浑身湿透。
但是我仍然不同意这是她最大的特点。因为几乎所有优秀的幻想作家都是如此。真正属于安房直子的,最大的特点,是那种调子,带着颜色、温度、透明的又常常水雾弥漫的调子。温暖的凄凉,或者说,凄凉的温暖。对,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不是时而温暖时而凄凉,就是一边温暖一边凄凉,快乐的时候总是有哀痛的影子,伤心的时候,又有明亮的诗意来均衡。我们的古人在受到极大的感动时会说:“无以冰炭置我肠。”而安房直子就是这样,冰也是她,火也是她。
安房直子曾经说过:在我的心中,有一片我想把它称之为“童话森林”的小小的地方,整天想着它都成了我的癖好。那片森林,一片漆黑,总是有风“呼呼”地吹过。不过,像月光似的,常常会有微弱的光照进来,能模模糊糊地看得见里头的东西。不知是什么原因,住在里头的,几乎都是孤独、纯洁、笨手笨脚而又不善于处世的东西。我经常会领一个出来,作为现在要写的作品的主人公。
她一定非常喜欢山里的动物:黄鼠狼,狸子,野猪,山兔……还有远离尘世的植物:雪之下,水芹,鹿药,牛尾菜,青荚叶,艾蒿,硫磺花,蕨菜,紫萁,胡枝子花,八角金盘……然后是遭遇那些神秘王国来客的孩子和老人。
她是那样忠实于神秘世界的模糊与不确定,从来不按通行的思维或道德准则来限定人物或引导故事,所以那种神秘是广阔而鲜活的,具有让人读完发呆,出神,失眠的力量。她甚至经常回避熟知的概念和字眼。她说“在……饭店里擀擀面条、煮煮杂烩什么的”,而不是“打杂”这样简单粗鲁的说法;“四周已经是黄昏的淡紫色了”,而不是“天黑了下来”这样平庸的句子或者“暮色四合”这样固定的表达;“做好的艾蒿丸子,要是蘸上甜豆沙吃,连身体里都会有春天来了的感觉”,绝不会说成“真是美味”!
这个隐居山中、生性恬淡的女子,她有如山菊花一样活着,像刺绣一般完成她精致唯美的作品,精细的针脚,鲜活的颜色,灵动的画面,都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直到她像山菊花一般静静凋谢。
在她的世界里,除了那种温暖的凄凉,始终带着一种非人间的气息。绝美、纤细、一尘不染,难以久持。
这种气息到了《直到花豆煮熟为止》,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
小夜是一个山精的女儿。她总想变成风去找妈妈——不再是彼岸世界的造访,而是此岸向彼岸归去。
张开双臂,过了吊桥,就真的能变成风吧?身体一点点透明起来,最后身姿消失了,就只剩下声音了吧?那样的话,就什么地方都能飞去了吧?
“变成风,变成风,我要变成山风!”
那么明显的预感,或者说,预兆。果然,这是安房直子的遗作,是她死后一个月才出版的一部幻想小说。
她的生命,和她的幻想、她的优美一起始终相伴,当她的生命走到终点,她的幻想和优美却继续着旅程。(《安房直子作品集》彭懿/译,接力出版社2006年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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