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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袋
2006-02-02 作者:罗热-保尔·德罗亚;管筱明

    [法]罗热-保尔·德罗亚 管筱明译

    手上提着的垃圾袋沉甸甸的。每天都是满满一袋。你们大概也一样。一个西方的中产阶级每天制造的垃圾真不少。我要把垃圾袋送到院里的垃圾堆放处。下楼的时候,我试着思考垃圾袋的存在方式。

    看起来这种方式并不复杂。垃圾袋的功能就是收集废弃物品。家里清出来的东西、扔掉的东西和毁损的东西最后就集中到它那里。因此,它就是存放垃圾和废物的地方。在它和商场的购物小车之间,显然有一条直接通道。商品买回家以后,在餐厅或者浴室走一转,就进了垃圾袋。路程之短暂,可以引人对现代生活方式作些思考。我们有好些钱,就花在虚荣心上面,面子上面,真是可惜。如果能省去这方面的开销,我是非常乐意的。

    尤其是,弃物仍是物,扔掉就更可惜了。它们在坚守自己作为物的价值。我们把它们扔在一边的决定让我们以为,它们都是毁坏的物品。其实并非如此。这点,你们和我一样清楚。它们是被糟蹋的。诚然,它们玷上了污渍、撕裂了,长霉了,然而它们还存在,在空间占有位置。在垃圾袋外面,物的生命在延续。在这些地下室,这些侧道,任何东西都有其价值。这是一个充实的世界。我手上提的塑料袋,睁开眼就能瞧见,里面装了这些东西:一个包装酸奶的盒子,硬纸板被剪成了两半,几只蛋壳,一点剩米饭,几片茶叶,一只空酒瓶,几张报纸,十来个信封,一些菜帮果皮之类的东西,袋子底部,还有黏乎乎的一团东西,究竟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一大袋胡乱塞进来的废物。脏兮兮,乱糟糟,就和购物小车上的情形一样。不同的只是这是要扔出去的东西:扫地出门,清除出场,走向黑乎乎的外面。那里是废物的天堂。是发臭物的天地。发酵、凋谢,变酸、塌陷、变形。那些专捡脏物吃的家伙,福楼拜《萨朗波》开头描写的那个在海滩上拾荒的部落,这下可有得高兴了。

    我们还是来直面垃圾袋里的东西吧。不要认为失去了用场的,或者用旧的、不再喜欢的东西会完全离世、会神奇消失。所有腐败的、残破的、老旧的、磨损的、掏空的东西,所有这些包装、外壳、为期短暂的容器,其实都在继续堆积。我注视着花花绿绿的果汁酸奶包装盒,忽然生出一丝怜悯。为什么生出这种情感?真荒谬。不过,也许并不荒谬。它是以荒谬来回答花花绿绿包装盒的荒谬。那个包装盒,美术设计师检查过,印刷师傅照料过,工程师检验过,卫生防疫人员检测过,机器将它粘合,仓库保管员将它入库,员工将它拆包、发货、上架,购物车将它运到收银台,收银员将它装袋,我将它塞进冰箱,次日,只用两秒钟把它撕开,倒出酸奶就扔掉了。

    每天,几十亿几十亿东西就这样被打发走,从没有人想过目光另一头是什么感受。这些物品来自虚无,又重返虚无,从未得到任何人的一点点关注。现在轮到我了,我却唏嘘感叹,心生怜悯。为什么要来这么段自作多情?其实即便是心甘情愿,这种伤感也要避免。大概是因为,同样的命运在等待我们。同样的命运:解体、发臭、不可避免地、一劳永逸地、无声无息地在袋子底部消失。再说,不仅是我们个人,我们的机体,还有我们的作品,我们的群体,我们的社会,我们的文明,我们的知识,我们的希望,都会这样消失。一切,不是这天就是那天,被装进垃圾袋。

    世界的前途就是垃圾袋。我并不是今晚才明白这个道理。可不知怎么回事,此时此刻,我就冒出了这个怪念头。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怎样去忍受这个念头,只觉得垃圾袋提在手上越来越沉。(《物类最新消息》湖南文艺出版社2005年1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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