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从此不再东张西望,只心定如水,把握当前”,毕淑敏在新作《今世的五百次回眸》中,表达了自己这样的人生理念。
那一天,朋友约我到军营去玩。军营在山中,冬天,树都轻装了,秀丽地戳入蓝天,更显出精干和苍凉。自从脱下军装转业到地方,我再没有踏进过军营的大门。一是没有适宜的机会,老部队在西藏,距此十万八千里,就是有个邀请老兵团圆联欢忆旧思甜的聚会,人家就地解决了,与我是鞭长莫及。二是心中隐隐的怯意。当年在部队时,对所有走进营区的老百姓,最先想到的词是“混入和潜伏”,持续用警惕的余光扫视他们的衣襟,怀疑那下面藏有一把枪。固然当时地处边防敌情紧张,首恶还是主观上的唯我独革和内心的风声鹤唳。人们素常是以自己的心态来推论别人,于是20多年的时光中,我再也没有踏入军门,只是在文字中点染绿色。
这一次,是部队的女兵喜欢我的书,希望和我聊天。她们列队操场,在风中鼓掌,年轻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而通红,在阳光下桑葚般的半透明。
那一天,说是座谈,其实是我不断地发问和讨教。我看到她们的绒衣就问,结实吗?当年我们在西藏,为抵御酷寒,把绒衣衬在棉衣里,内外摩擦十分易糟,穿不上半载,绒衣就像一片捕过很多鱼的网。女兵们告诉我,现在的绒衣里加了纤维,经久耐磨。看到她们的雨衣,我就说你们可曾把它铺到地上?女孩子们嘻嘻笑起来,说雨衣是穿的,又不是毡子。我说,当年我们在雪山露营的时候,就用它敷在地上防冻。以至于我后来每当看到涂着防水层的绿色胶衣,想到的不是如烟的冷雨,而是皑皑的冰霜……
那一天,女兵们还为我唱了“青藏高原”,想不到她们的歌喉如此之好,和远走他乡的李娜能有一拼。我刚开始抱着欣赏的态度泰然听着,很快就心潮激荡把持不住。心潮涌上了眼帘,化为热泪纵横。藏北高原是我精神的故乡,在这里和它相逢,怎能不感慨万端!
女兵们要合影留念,我在山风中屹立,时不时揉揉颧骨,让冻僵的皮肉呈现微笑,免得留在军人们照片上的尊容像个扒猪脸。合完影的女兵跳着脚闪开,还没轮到的姑娘蜂拥而上。政委怕我冻病,说你们不停地换人,老兵一直坚守阵地,老兵也不是盆景,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突然想到一个心愿,说,战友们,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请告诉我,你们谁是17岁?
女兵们愣了一下,这个说,我18,那个说,我20……却没有人正好17岁。连长说,让我想一想。对了,正在值班的那个女兵今年17岁。快快,三班长,马上派个人去顶班,换她来一下。
17岁的女兵匆匆赶来了。她出现的时候,正好是背光,我看不清她的眉眼,只看到一个矫健的身影,如同一粒翠绿的弹子,跳着从太阳的金线中蹦出。我说,我可以和你照张相吗?她有些害羞地微笑说,当然可以了。
17岁的女兵站在我的身边,仿佛一棵青葱的桦树,笔直而蓬勃。我可以听到她钟摆一般轻灵的心跳,没有丝毫的杂音和紊乱。我可以看到她如瀑的黑发,蜷曲在军帽中,不甘心地漏出丝丝缕缕,被阳光镀成明黄。我可以闻到她青春的气息,似雨后竹笋上的水滴。我可以触到她略嫌宽大的军装,洗涤的揉搓还未曾使崭新的棉布柔软……
照完相,她马上要回去值班,她说,你会把照片寄给我吗?我说,一定。她信赖地看着我,脸是如此光滑,没有一粒尘埃,目光是如此清澈,没有一滴污浊。
我向官兵们挥手,告别了军营。回头望望,祝福她们。那一年我上高原的时候,也是17岁。看到了这个女兵,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我知道,这个女兵不会是永远的17岁。她会长大,跨过岁月的栅栏,向远方跑去。我知道她会跌很多跤,瘀很多伤,淌很多泪和汗,有时候也会滴血……她将浴火沐风九蒸九焙,从一颗稚嫩的青豆磨炼成珍珠。她的目光将不复天真,但依然保持真诚。她的面庞光洁不再但笑容依旧。她能一直不倦地跑下去,因为她17岁的时候,就已经坚守岗位和职责,就已经懂得了奉献和光荣。(摘自《今世的五百次回眸》,花山文艺出版社2006年1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