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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记者眼中的巴勒斯坦领袖
2005-04-28 作者:周轶君

    周轶君

    作为惟一常驻加沙的中国女记者,周轶君接触了大量当地人物和风情,与阿拉法特、亚辛、阿巴斯等有多次接触。《离上帝最近——女记者的中东故事》是她在加沙700天的真实手记。

    巧遇亚辛夫人

    2003年11月19日晚9时左右,100多名记者团团守在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精神领袖亚辛家所在的巷子里,等待采访前来拜访亚辛的埃及代表团。我身穿亚辛办公室“发”的黑袍、头系围巾,与一帮亚辛邻家小孩闲扯。

    我随口问了一句:“谁是亚辛的妻子啊?”“乌姆·穆罕默德,”12岁的哈马德用手一指,“就是站在车库门边的那个女人。”

    一个蒙头巾、穿绿袍、戴圆眼镜的女人站在记者圈之外的暗影里,她回头看见我,招呼过来认识。乌姆·穆罕默德的长相毫无值得称道之处,像大街上某个巴勒斯坦农妇,平常得让人过目就忘:肤色黝黑、牙齿发黄,不化妆,似乎从没化过妆。

    没想到亚辛夫人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傻气的妇女。她连自己的年龄都记不得,只知道1948年犹太人打过来的时候她两岁,和亚辛结婚已经40年,现在有8个女孩,3个男孩。“我应该有更多子女,但是安拉夺走了一半,”她说。她和亚辛是堂兄妹,“他姓亚辛,我也姓亚辛,”乌姆·穆罕默德拍着胸脯自豪地说。她是亚辛惟一的妻子。

    我想拐弯抹角地问她为什么乐意一辈子照顾一个四肢瘫痪的人,最后终于直接发问:“你爱谢赫吗?”周围的小孩听到后笑作一团。

    “当然爱,不爱能嫁给他吗?”乌姆·穆罕默德回答得很爽快。

    “为什么爱呢?”“因为他是个好人,他每天做5次礼拜,很诚实。”

    不难想像,跟亚辛生活在一起很难。乌姆·穆罕默德成天提心吊胆,一听到飞机的声音就睡不着觉。“我总是担心突然有一颗炸弹掉在房顶上。”她说。

    “他平时去哪里我都不知道的,什么游行、讲经,我都不知道”,乌姆·穆罕默德说她从不过问亚辛的“事业”。她说自己只是每天亲自给亚辛做饭。“但他只吃这么些,”她比划出半个手掌。“因为谢赫身体不好,只吃大饼和汤,有时都不怎么吃东西。”

    我提出给她拍照,她连连摇头。最后看看四下无人,把我拽进车库,关上门,允许拍照。面对镜头,她显然很拘谨。走出车库,一名当地男记者拿着全套摄像器材也过来了,问我们刚才是不是照相了?乌姆·穆罕默德头也不抬地回答:“没有,没有,我们只是聊聊天……”

    与阿拉法特共进午餐

    2003年2月7日,即将离任的中国驻巴勒斯坦办事处主任吴久洪大使一行到约旦河西岸城市拉姆安拉阿拉法特官邸,向这位老人辞行。会谈结束后,阿拉法特执意邀请我们共进午餐。

    桌上摆的是“经典”阿拉伯菜肴:烤羊、烤鸡、牛肉、果仁汤等。只有阿拉法特的盘中餐与众不同:两边带把的陶罐、一点蔬菜。他双手捧住陶罐说,“我就不讲究礼节啦,”端起来就喝。一会儿,他就吃完盘子里的蔬菜,站起来笑眯眯地给每个人递玉米块。

    近距离看阿拉法特,我发现他那标志性黑白格头巾已经泛黄。听说他是个非常讲究仪表的人,就连跟其他国家元首通电话前都要整理衣冠,以示尊敬。那次共进午餐气氛轻松,我们斗胆打破禁区,问起阿拉法特夫人苏哈和女儿的情况。阿拉法特两手端着汤,神色变了一下,目光没有直视我们,淡淡地说,她们目前在巴黎或突尼斯居住。

    与阿拉法特交谈,绝对需要掌握分寸。他在接受西方记者采访时,曾经不止一次突然摔开话筒,扔下一句:“你是在跟阿拉法特将军说话!”然后拂袖而去。此外,他身边的新闻官也会严密监控记者的问题,那眼神分明告诉你,一旦“越线”,你将永远成为阿拉法特官邸“不受欢迎的人”。所以,关于他的个人生活,只能点到为止。

    告别时,吴久洪大使送给阿拉法特两件礼品。一是国画竹子,祝他如青竹挺立;二是一套紫砂壶茶具。阿拉法特笑得合不拢嘴,戴上老花镜给我们的纪念照片题字:“我最美好的祝福——亚西尔·阿拉法特”。患帕金森症的他,握笔的手不停颤抖,竖笔划歪歪扭扭。“我也很想送你们礼物,但我现在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了”,他说。

    阿巴斯“将作为一名士兵回来”

    走进电梯,“巴勒斯坦之声”电台记者麦哈摁下了“4”,转头问我:“知道吗?阿拉法特之后,阿巴斯就是国家元首了……”

    位于西岸城市拉姆安拉南部、属于巴勒斯坦中央银行的这栋灰色大楼,巴勒斯坦前总理阿巴斯办公室在第4层。

    入口处是保安,一张木桌,没有任何摆设。整个4层都是阿巴斯办公室。墙壁雪白,没有任何挂像或者图画。空荡荡的白墙,好像少了点什么。

    走廊里一个苗条的身影飘过来,正是阿巴斯办公室主任英提萨尔。这是个不包头巾的阿拉伯妇女,齐耳短发,喝不加糖的土耳其咖啡,抽烟姿势非常优雅。

    英提萨尔并不避讳谈论阿巴斯与阿拉法特的关系。“阿拉法特与阿布·马赞(即阿巴斯)之间并不是权力争斗,而是工作方式不同;阿拉法特认为阿布·马赞要夺他的权力,完全错了……”

    “不是人民领导我,而是我领导人民”,这是阿巴斯的信条——即使一些决定得不到人民的理解,领导者还是要去实施,因为他知道这最终还是为了人民的利益。英提萨尔说,阿拉法特更善于“讨好”群众。

    但是,不得不承认阿巴斯在人民心目中的地位与“巴勒斯坦事业”象征阿拉法特不可同日而语。“阿巴斯到加沙地带北部查看遭到以军摧毁的巴勒斯坦人房屋,他受不了那里的尘土;而阿拉法特随时可以同百姓同吃同住。”一个巴勒斯坦人这样对我说。

    “我们的问题是,人们容易相信谣言……阿布·马赞不爱讲动听的话,这方面他很吃亏。”英提萨尔说。

    几分钟后,一个穿深灰西服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进来。正是阿巴斯,没有任何人陪同,他踱着方步,走进来。

    “新华!”阿巴斯微笑着伸出手来,脸上少了辞职危机时的“风霜”,精神饱满。

    感谢他接受采访之后,我开始提问。

    原定半小时的采访,由于阿巴斯兴致很高延长到1小时。其间,他3次按铃叫人进来点上红色外壳的“万宝路”香烟。

    “听说您有望成为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主席,是真的吗?”最后我不得不直截了当地问。

    “不,根据法律,一旦现任主席无法履行职责,立法委员会主席将接替他的职务,直到进行大选……”

    “那您会参加大选吗?”“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了……参加大选也不能保证获胜,不是吗?当巴勒斯坦政府走上正确轨道的时候,我指重整安全部队、任命适当的内政部长之后,我将作为一名士兵回来。”

    离开阿巴斯办公室,电梯在第3层、第2层都停下。电梯门开合的时候,我看到对面办公室墙上,都挂着阿拉法特像。(摘自《离上帝最近——女记者的中东故事》,文汇出版社2005年4月出版)

    

    周轶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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