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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臂老人为何走南沙
2005-12-08 作者:李大同

    为证明南沙自古归中国所有

    李大同

    《冰点》是中国青年报1995年开办的一个专题特写版。“更多地关注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和想法”,首次将普通百姓的生活作为中央媒介新闻着力表现的对象,引起读者热烈的反响。

    李大同是《冰点》的创办者和主编,他强烈地感到,新闻运作的真正内涵,往往不在报道之内,而在报道之外;新闻“大制作”就更是如此。于是他回顾《冰点》从创立到今天10年多的历史,讲一些报道和制作背后的故事。

    南沙属于中国

    1988年,海南建省,全国人大的决议中划定:包括西沙群岛、中沙群岛、东沙群岛和南沙群岛在内的南海诸群岛归属海南省管辖。南中国海领土面积约有300余万平方公里,是渤海、黄海、东海总面积的三倍。然而,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南沙群岛仿佛成了个大杂院儿,已经有五个国家对南沙群岛提出了主权要求,各国公布的国家版图在南沙海域交叉重叠,各执一端。越南向全世界公布的石油勘探招标区块几乎囊括了整个南中国海,中国渔民在南沙捕鱼作业屡屡遭到抢夺追捕,中国正常的资源调查也屡受骚扰。

    就在这时,海南省委统战部部长从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教授王恒杰手里接过了一封信函,“这是我的遗书。”王教授说。部长大吃一惊,原来这位年逾花甲的边疆考古学家为证明南沙自古归中国所有,下决心自费去南沙考察。

    他出生于哈尔滨,20世纪40年代左小臂被日军的一枚哑弹炸断,他是一个独臂教授。他没有钱。打扮就像一个渔民,头戴一顶破草帽,脚穿一双破凉鞋,常年跟着渔民出海,很难想像一个北京的教授可以忍受这样的生活。出海时,淡水贵如生命,他把毛巾沾上淡水擦完脸,再放回塑料袋封好,防止水汽蒸发。就这么来回洗脸,毛巾都沤臭了。

    在船上,他最怵的就是大小便。船上的“厕所”就是在后船帮上挖个洞,手抓着船帮。可他只有一只手,扶得住船帮就系不住裤子,船在浪中猛烈摇摆,他只能靠着船帮解手。船上有粪便和尿垢,他就专门准备了一套上厕所用的衣服,去厕所时穿上,完了再换下来。这套衣服自然是污秽不堪。为了减少上厕所的次数,他尽可能憋着,憋成便秘,没有办法,就专吃腐烂的水果来造成腹泻。

    他在南沙找到了大量中国文物,远至唐代。

    登上太平岛

    最令人惊奇的,就是教授有个强烈的愿望,一定要登上太平岛。

    太平岛是南沙群岛中最大的岛屿,面积有0.43平方公里,由台湾国民党军队驻防。1949年后,大陆人从未上过岛。有一天,太平岛已经呈现在他眼前,“咱们开过去。”王恒杰跟船老大说。船老大害怕:几十年来大陆渔民谁都不敢去太平岛。可王教授非去不可。船犹犹豫豫向太平岛逼近,渐渐能看清岛上的舰船、码头、军营和碉堡……

    突然,“嗒嗒嗒”,“嗒嗒嗒”,枪声在空中炸响,台湾守军在向他们示警。渔民们害怕了,争执不下。王教授对大家说:“我已经安排好后事了,万一有个好歹,与大家无关。太平岛考古是我此行的主要目标,谁也阻挡不住我。我自己游也要游上太平岛。”终于,船老大决心单独陪王教授乘机动舢板上太平岛。

    接近太平岛时,台湾守军一艘炮艇包围过来,鸣枪示警。炮艇上的炮筒也瞄准了舢板。舢板抛锚,炮艇慢慢靠近。台湾守军看见只是一个独臂老人和一个渔民,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放心了。

    “你们是哪里的?”一个军官盘问。

    “北京来的。”王恒杰操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回答,“我是北京中央民族大学教授,是来考古研究南海的。这是我的名片。”他把早就准备好的港台报刊对他的报道和名片递给军官。

    军官看了名片和报纸后连忙道歉说:“原来是自己的兄弟同胞。王先生,真是对不起。向自己的同胞开枪,真是难为情。”

    “没关系,这也是你们的职责。”王恒杰感到了血浓于水的同胞亲情。

    在岛上的日子是王恒杰是难以忘怀的。台湾守军的一个将军同意王恒杰在岛上考察。离别时,台湾官兵们都拥到码头送香烟,送饼干,送饮料,小舢板都快装满了。一位士兵送来了九件衬衣,说:“王先生,这是我们长官让我交给您的。长官说:海上不能洗澡,穿脏了就扔掉,再换新的。我们长官希望您顺利完成南沙的考察。”

    王恒杰老泪纵横。由于台湾守军的合作,王恒杰考察收获甚丰。他捡到了汉代的硬陶片,东汉的五铢钱,宋代的青瓷片,明末清初的残瓷碗等珍贵文物。这充分证明,南沙自古以来归中国所有。

    与死神搏斗

    两年以后,王恒杰去台湾参加“南海学术会”,到处打听太平岛上那位将军的下落。知情者告诉他,因为将军破例接待了大陆学者,受到纪律处分,已经调离南沙。王恒杰感叹不已。

    本报记者卢跃刚在采访老人时,南沙考古已经把老人的身体彻底搞垮,躺在病床上接受访问,一多半的时间只能闭着眼说话。他的家清贫如洗。

    老人对跃刚说:“在海南,一位战士跟我说:王教授,南海的水有多深,你对国家对民族的感情就有多深。这是对我最大的理解和安慰啊!”他用仅有的那只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滴落在枕头上。就这样,他还告诉跃刚:“我在千方百计地与死神搏斗,一定要把近年来的南海考古报告尽快整理出来,公之于众。”

    这篇报道以《独臂走南沙》为题发表。报道发表后不久,王教授就去世了。报社为王教授送了花圈和抚恤金,表达崇敬。这也是报史上第一次。(摘自《冰点故事》,有删节,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1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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