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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无穷动
2006-03-23 作者:宁瀛

    宁瀛

    宁瀛编导的电影《无穷动》,引起了广泛关注。近日,她为《江南》杂志撰文,细述了电影的筹划和拍摄过程。本报节选三段,以飨读者。

    一

    跟索拉、洪晃一认识就有点儿相见恨晚,只要有时间我们仨就聊到深更半夜,经常是在我家里,有时在索拉家里。

    索拉从纽约想搬回来住,在白广路一个套间里做了装修,装修完就请我跟洪晃过去玩。敲了半天门也没动静,最后还是打了电话,索拉才从里面把门开开。原来装修队按照她的要求做了隔音效果,室内还有个录音棚,她可以在里面随便做音乐唱蓝调大喊大叫,楼上楼下绝对听不见。索拉说:我们现在总算有个可以开心聊天的地方了,想玩多晚都可以。第二天邻居就来敲门了。

    “以前有个大名人刘索拉住这儿,虽然又写小说又做音乐,但人家可文明了。哪儿像你们昨天晚上有说有笑到半夜两点,激动了还带跺脚的?!”

    “我就是刘索拉,对不住了。”

    后来索拉发现她家装修的隔音效果是,只有她在里面听不见外面,但是所有楼上楼下的人都可以听得见她的动静。现代装修版的“掩耳盗铃”。

    索拉大家都知道是谁,她邻居概括得挺准确。她本行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中国第一个搞爵士的音乐家,自己还能上台演唱。她忙里偷闲写小说,饭后茶余写专栏。她的专栏让人看不够,因为字数够了准打住。小说更是驰名中外,富有现代感。最近文坛流行美女作家,我想索拉心里一定不服气。她80年代就写出中国黑色幽默的获奖小说,又是知识界有名的大美人。发明“美女作家”这词的人早干嘛来着?!

    现在回过头说洪晃。

    关于洪晃我早就有所耳闻,但是一直不认识。我身边好多朋友都跟我反复提过她,说要介绍认识。几年前去王府饭店理发,闭着眼睛洗头的时候,听见一个广播员一样的宏亮嗓音,操着一口标准的纽约腔,从进门就没有片刻停顿,哇哇地跟英国理发师聊天。而且聊天的时候主要是听她说,别人的声音当伴奏都显得多余。她肯定是刚刚SHOP鄄PING完,身边放了一堆大包小包的胜利品。我立即想到,这个人肯定就是洪晃。跟着我脑子里就冒出了一堆的名人:爷爷是著名学者章士钊、母亲是著名外交家章含之、养父是七十年代如雷贯耳的外交部长乔冠华、丈夫是著名导演陈凯歌……最后我没有主动上前搭讪。

    我认识洪晃的时候,她已经是时尚杂志的出版人了。那天在索拉家里,她跟男朋友杨晓平一起过来玩。索拉刚介绍完毕,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她就是陈凯歌的前妻”这样的庸俗想法,还没等我开口,她就主动给我讲起以前跟陈凯歌的一些故事。还是嗓音宏亮哇哇地讲。她的敏感让我很吃惊,好像她能立即读懂别人脑子里的想法。

    第一次见到洪晃,就被她强烈的表演欲迷住了。

    一天,福朗跟我说他有个故事:一个女人怀疑老公跟自己要好的女友有一腿,于是请三个最值得怀疑的女友到家里打麻将,想搞清楚到底是哪只母狗暗中背叛她。最后发现三个女友都和老公有一腿。

    我把福朗的故事讲给索拉洪晃听,她们都觉得好玩。一致认为可以拍个电影。然后我们就开始想请谁做第四只母狗呢?最后索拉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个朋友,叫平燕妮,我觉得她是你们想要的那个人。

    片名叫什么呢?洪晃建议:《谁睡了我老公》。大笑之余我在想,拍得成拍不成还不知道呢,全当是几个女友寻开心,拍着玩罢了。

    看见平燕妮第一眼,我就觉得电影有了。

    二

    一开始拍摄的时候平燕妮怎么也说不顺台词,她觉得台词写得绕口,抹杀了她平时说话的风趣。我提议晚上演员留下来对台词,用生活中的语言重新过滤一遍,我亲自做记录。

    我事先跟索拉商量,今天晚上排戏最重要的目的是如何帮助平燕妮排除障碍,进入表演。

    我还没打开电脑准备好记录工具,一边平燕妮和索拉就高声开始了。

    ……

    平燕妮总结性地说:“我就是比你狂!”

    索拉:“你哪儿比我狂了?”

    平燕妮:“我还就是比你狂!”

    我一开始还挺高兴:都不用启发,两个人就开始对话了。气氛好,赶紧做记录。脑子刚一走神,就听见索拉尖声叫道:

    “属羊怎么了?”

    “我就说中国老人说的,属羊的命苦,但不一定所有属羊的人都命苦。我也不一定指的是你。”

    “谁说的?我就知道属羊的特别有福气!”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中国传统的十二生肖都各有说法,我就那么一说,你就那么一听,哪有那么较真儿的?”

    平燕妮越说越生气,突然提高了声音:“刘索拉,有时候我真的不理解你!”“有什么不理解的?”

    洪晃赶紧出来打圆场,跟平燕妮攀聊起来。我看见平燕妮被洪晃吸引了注意力,就赶紧低声叮嘱索拉:“我也不明白你,你怎么跟平燕妮为一个属羊的事儿吵起来了?”

    索拉突然趴在桌上无声地哭了。一时间谁都不说话了。

    后来索拉说,平燕妮不理解她还能忍受,我要是也跟着说不理解她,她就受不了了。

    说出来谁都不信,事情原本就这么莫名其妙。平燕妮和索拉刘的矛盾就从此就开始了,两个人因为对属羊的观点不同,继而引发了深刻的阶级仇民族恨,有点儿“文革”的架势。

    其实平燕妮是个很开心的性格,只要跟她开着玩笑什么事情都好办……她说自己是“大雅之后的假俗”,她最瞧不上的人是“真俗之后还装大雅”。她的一双手很可爱,永远是涂着鲜艳的指甲油、戴着翡翠玉石戒指,肥肥白白的活像一双刚刚退过毛的小猪爪。

    问题又出来了,我一激动就不自觉地抚摸平燕妮的小猪爪,跟她开玩笑。这时候索拉就会特别不开心。好像是文革期间站错了队伍。渐渐地索拉在现场开始犯心口疼。

    后来全摄制组的人都看明白了,只要拍到索拉为主平燕妮是配角的戏,平燕妮就说颈椎难受;反过来,要是到了平燕妮的镜头需要索拉配合时,索拉就一脸的不高兴。两个人互相不配合。

    我开始还觉得,就这么凑合着拍吧。但是有一天平燕妮突然提出罢演,让全组都虚惊了一场。

    那天平燕妮姗姗来迟,身后还跟了两个穿着同样醒目耀人的女士。三人一行气势汹汹地进了章阿姨的大院。

    老安跑过来跟我说,他以为是另一部电视剧开拍了。

    平燕妮气呼呼地往桌前一坐,冲索拉说:“刘索拉,我告你,我就是冲你来的。我这两天憋坏了。你说你要怎么着吧,你要再这样我真得找人揍你。”

    我真的吓坏了,赶紧劝索拉出去回避一下,但是索拉偏不走,而且脸不变色心不跳,有点儿刘胡兰面对敌人枪口的临危不惧。她偏在平燕妮对面坐下来准备对话。洪晃见势不妙,赶紧派人去请章阿姨出面。

    章阿姨第一次参与到我们的矛盾中来,她帮我们劝平燕妮顾全大局,把戏演完,大家都不容易。没一会儿平燕妮就想通了,跟副导演崔平去换服装了。

    我们都衷心地感谢章阿姨在关键时刻给摄制组解围。洪晃上去一把搂住章阿姨:“妈,你真好。”

    看着洪晃,我心里很踏实,好像突然看到了摄制组的希望:我们有了党支部书记——关键时刻有人会给我们排忧解难。

    三

    在万籁俱寂的黑暗里,噩梦惊醒的片刻,一些早已忘却的细节会清醒地飘过来,回到我的记忆里……它们不断地托梦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什么。拍电影是重建记忆的过程,是用影像记录我们的生命。

    影片剪了多一半还没想好结尾,我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约姐姐宁岱来看片。我知道她从剧本结构的角度总是比我清醒。她总会在我最棘手的时候给我点出方向,虽然态度很生硬。

    看完后宁岱高声说:“怎么虎头蛇尾啊?!还没完那?!”

    我赶紧补充,这不是剪不下去了才请你来帮忙嘛。

    宁岱对我从来都是捡缺点开始数落:明显缺戏,是人物缺戏。除了勤勤演的角色,几个人物都缺!索拉的戏不够。你从所有的素材里面再找一遍;而且洪晃这个人物得有感人的东西,她显得太单一,好像就会吃醋;还有夜太太,她为什么跟这些人在一起,都没有交待明白!你不是说你拍了好多东西吗?都在哪儿呐?!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随便从电脑里拉出一段给她看。

    刚看了15分钟宁岱就说不看了,她指着刚刚看过的其中一段说:这段就行,索拉说她妈妈这段多好啊……能不能当索拉的画外音呀?

    我一下开窍了。

    “那别人呢?”我总是贪得无厌地求她多帮忙。

    “你自己看!这种时候谁都帮不了你!把砍掉的戏都捡回来,看看哪段可以用。肯定有。”

    “真的没有了,所有的素材我都清楚,肯定是没有了。”

    “你刚才说索拉的戏没有了,这不,我刚看了十分钟就找出这么多东西,怎么没有了?!现在的问题就是删得太狠。你先把我说的做一遍再说。”说完宁岱就走了。完全是一种没时间跟我多废话的姿态。

    在宁岱的一盆冷水里我清醒了许多。重新审查所有被淘汰的片断,然后找到了夜太太和洪晃在厕所的戏、索拉人物的画外音处理方案……一直到最后,我才把洪晃的人物戏找完整,就是她在厨房跟夜太太说小时候的戏,非常感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把它们都剪掉了。可能是因为受过专业剪辑训练,即便是剪辑我自己拍摄的素材也会心狠手辣,完全没有一般导演对自己拍摄的素材舍不得的情感干扰。

    剪辑是影片制作中一个最纯粹的创作阶段,没有摄制组的人事纠纷,没有外界因素干扰,没有资金压力……尤其重要的是,人终于可以不仅仅靠语言来表达自我,一切都取决于镜头间的切换。对我来说是一种享受。

    一直到影片完成以后,有时候福朗还会说,最好看的就是被他捡回来的阁楼上的戏。

    索拉的重头戏全部用画外音完成,配上她那缥缈的美,真的很动人。

    后来在意大利做后期,我请导演朋友塔维亚尼兄弟(Franco Taviani)来看片。看到索拉躺在床上想到母亲,眼泪静静流出来的巨幅特写时,塔维亚尼感动得一塌糊涂:“Cazzo真他妈好看!”

    我请贝托鲁奇(Bernardo Bertolucci)看片,他看完兴奋地给我也给其他朋友们打电话:“我非常喜欢这部影片.这是一部令人惊奇的全新的中国电影,极具个性。是我近几年来看到的最好的中国电影。”后来他在家设宴请朋友们看片,他又跟着看了一遍。他说,他最喜欢吃鸡爪的戏,他特别喜欢影片里的幽默和一种东方式的独特节奏。他说,你们现在都成了隐喻的大师了。

    一回到北京,我就兴奋地给宁岱打电话说:完成了!我觉得这部影片是我拍摄的电影里最好的一部!

    最后一次请她来看片,这次她认认真真从头至尾,一直到影片片尾音乐全部结束时,她才站起来轻声说:

    “嗯……挺幽默的……也挺感人的,片名最后定了吗?”

    “‘无穷动’!……这是古典音乐里的音乐术语,是指一种从头至尾贯穿着快速节奏的乐曲……因为我觉得影片讲的是女人的一种无穷涌动的情绪,所以就……你觉得行吗?”

    “行。”

    

    图为宁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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