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月亮

日期:2006-05-25 作者: 来源:文学报


    离8月15还有些日子,话题中就或显或藏地出现了月亮。

    愈说,想月的心愈切。在乡村的院坪里望天上的中秋,在城里的阳台上品盘中的圆月,是过去了的新鲜。今年到山上去,到冠豸顶上去看月,如何?提议者,险些被我们这帮人抛向空中。

    等不到十五,十三的下午,太阳将落未落。我们这一群,数一数,正凑了一个十五,各人推出一部单车上了路。街摊上买了一兜月饼,沿北大路鱼贯向东。车轻如燕,一路潇洒,勾勒成夕阳下小城一幅风景。

    在山上赏月,于我,已是有了经历。15年前,我刚出校门,被分配到深山里一所中学任教。开学不久,已是中秋。远离父母,油然思乡。是夜,月明如水。我携着一把小提琴,登上学校后山。望天上一轮皎洁,俯山下村舍散落,想前路漫漫难卜,琴弦未启,胸中已是波涌潮生。那夜,我伴着床前月影,更深未眠。

    去年农历9月,本县摄影协会在冠豸山上成立。我应邀与会,在山上过了一宿。当晚有圆月,月色也好,但遗憾不是中秋的月。

    今夜月色可好?上山途中,我频频观天,生怕此行扫兴。

    到得半山的凝碧山房,房主已备好饭菜迎候。在二楼厅中摆开两桌,我们款款地饮,悠悠地聊,知道那月一时三刻还上不来。待酒意微醺,给房主送上两块月饼后,我踱至厅外回廊。抬头看去,呀,月儿出来了!它刚刚从冠豸山五老峰的肩胛上探出身子,似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脸庞儿羞怯怯的,红晕晕的,似乎还抹着淡淡的胭脂。她欲圆未圆,丰盈稍欠,却让我久久凝视。联及人间世事,圆满,便往往是足了,便少了那份执著的求索。满了,或许连着损折,而缺憾,倒让人怜惜,让人牵心,多了几分珍爱。一出悲剧,比起喜剧,来得醒神净心。

    这时候,山腰的大部分,月儿还铺照不到。而山下遥遥的小城,郊外旋舞九曲的文川河,一片一片的小山冈,一座连一座的大村庄小村庄,都在迷迷朦朦中隐约可辨了。月光显见没有十五十六的透,唯此,那眼中的远景才披了一袭神秘兮兮的帷纱,让人去寻忆,去猜指,去弥合,去颖悟莫名之趣。

    无意间记起了清代的沈复,他在《浮生六记》中提到了吴中一带8月15的习俗:妇女是晚不拘大家小户皆出,结队而游,名曰“走月亮”。由是,我高嚷一声:“走月亮去吧!”十五人相跟成一列,出了山房,踩着月迹,过泽物泉,迤逦至仰云亭。亭虽四面开放,月却照不进去,亭内幽,亭外白。大家在亭里比唱关于月亮的歌,唱了笑,笑了唱,连吼带叫,然无人呵斥指责,自在得很。不知谁提出:“去灵芝庵看尼姑吧。”一行人循着小道,游至灵芝峰下。庵门紧闭,月浴池中。尼姑们大约对山间月色已熟视无奇,早早就寝,三省吾身了。庵内莲花台上亮着长明灯火,吾等却不敢贸然“僧敲月下门”。一边转回头,一边戏谑道:“可作篇小文记之,题名《夜访尼姑不遇》”。

    过东山草堂,见“一线天”内月光未到,如深宫甬道,森然可怖。有人道:“不上山顶亦为赏月了,回山房去吧。”此议未获通过,于是一致同意走下去。往山顶的路,窄而险。手拉手攀到后山,漫坡都是月了。歌声又响起来,一直唱到豁然如坪的峰顶上。

    天穹中的月,圣母般慈祥,赐我们每人一套绝尘银装。团圆席坐,切开月饼,分享这一片难遇而可求的生之滋味。一切皆在视畴,巡眸天地间,万事万物皆酣沉月怀,袅袅升腾的是一个幽邃且无疆无涯的宇宙之梦。我们乖乖地安静下来,任风生袖底,月移中天。俗思尘虑,随气息徐徐而出,散入月之水、秋之风……

    凉意抚肌,歌声又起,直至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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