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现的时光

日期:2006-05-25 作者:荆歌 来源:文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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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歌

    我当教师的父亲酷爱音乐,他给两个儿子分别起名为“音”和“歌”。我没有辜负父亲赐予的名字,从小就特别喜欢唱歌。但是那个年代,基本无歌可唱。除了语录歌,就只有样板戏了。自从父亲的手风琴被“破四旧”的红卫兵砸烂,他从此心灰意冷,家里再没有了音乐和歌声。

    到我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父亲从上海买回来一把京胡。他刻苦练习,只用了短短的半个月,就基本学会了拉京剧。我清楚地记得,时值仲夏,黑暗中蚊蚋乱舞。父亲躲在蚊帐中,盘着腿练京胡。他一拉就是半夜,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当他能够拉出曲调,并且有板有眼的时候,他宣布,要成立一个文艺宣传队。对文艺的热爱,在他的内心死灰复燃。他招兵买马,很快就把宣传队组建起来了。他要排演的第一部戏,就是京剧《沙家浜》。

    在所有的样板戏中,《沙家浜》正是我最爱的一部。我不是吹牛,那时候我小小年纪,却能把它从头到尾一句不落地唱下来。夏天的夜晚,我常常端一条长凳到小河边,一个人躺在习习凉风中,面对着浩瀚星空,我一人多角,豪情万丈地唱郭建光,挤着嗓子扮阿庆嫂。唱沙奶奶的唱腔时,我就故意让嗓音哑一点,苍老一点。刁德一是阴阳怪气的,唱起来就得有点儿女里女气;胡传魁是个大草包,声音就像开大炮……唱腔和说白之外,过门和锣鼓家什,我也都能用嘴巴活龙活现地模拟出来。

    但是说来悲惨,父亲嫌我年纪小,不让我担当像样的角色。在《沙家浜》里,我是一个只在后台喊几嗓子的演员。那叫什么演员啊,连跑龙套都算不上的,跑龙套还会上台露个脸呢。我呢,我只在后台喊。老奸巨猾的刁德一要乡亲们去阳澄湖捕鱼捉蟹,为的是要把新四军伤病员从芦苇荡里引出来,我和其他几个人,就躲在台后喊:“我们不去!我们不去!要是碰上日本鬼子的汽艇,我们就没命啦!”然后胡司令在台前拍桌子:“他妈的!谁敢不去?不去枪毙!”

    我怀才不遇,十分郁闷。一个能将整部《沙家浜》从头唱到尾的人,在演出中却只能躲在后台扯破嗓子喊“我们不去”,喊得脖子里青筋直暴也没人欣赏到,实在是太冤了!我不时地闹情绪,回到家里哭,不断地抗争。最后,在母亲的帮助下,终于说动了铁石心肠的父亲,得到了一个能够上台表演的角色。

    我提了一条纸做的鱼,一边跑,一边大声说:“妈,我捉了一条鱼!”接着唱:“四龙自幼识水性,敢在滔天浪里行。飞越湖水把亲人接应,(白)妈,阿庆嫂,(唱)你们放——宽——心!”

    沙四龙实在是一个太小太小的配角,出场总共不过一两分钟。但我非常珍惜这个角色,我演得很认真。不管是排练,还是正式演出,我都提着道具鱼,精神抖擞地登台,竭尽全力地唱。为了演好这个来之不易的角色,我坚持赤脚。我认为风里来浪里去的渔家子弟,就应该是一年到头光着脚的。天气再冷,我也是赤脚演。他们都穿着鞋子,只有我是赤脚。有一次到农村演出,土台的地面,铺满了煤渣。父亲破天荒地慈爱起来,对我说:“你可以穿鞋演。”但我还是赤脚上场了。我奔到舞台中央,唱完四句,下场后发现,我的脚底,被煤渣扎出了许多血点子。有一星煤渣,还嵌进了我的肉里。

    每次演出和排练结束,我都要把马粪纸做的道具鱼随身带走,带回家里。我不放心它锁在宣传队的箱子里,怕其他东西压坏了它。晚上睡觉,就把它放在枕头边上——总担心它会被猫叼走,好像它是一条真鱼似的。它在夜的深处,散发出醉人的鱼腥味。

    因为在台上喊沙奶奶“妈”,所以经常有人把我推到演沙奶奶的女同学面前,让我叫她“妈”。还有人下流地建议我吃她的奶。他们这么侮辱我,我却从不敢发作,我怕一闹,父亲就把这个角色收了回去,给别人演。那么我就只能重回后台,去喊“我们不去”,去被胡司令呵斥“不去枪毙”!

    演沙奶奶的大眼睛女生,名叫秋萍。她扮演沙奶奶,是因为她的嗓音条件比较适合。她的嗓子有点粗。要论长相,她一点都不像老太婆。她的脸上用眉笔画满了皱纹,看上去仍然是一个小姑娘。每当我抖动手里的道具鱼,冲上台去喊她“妈”,我心里都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这感觉很奇怪,却很美好。最先我有点叫不出口,她只比我大两岁,冲到她面前叫她“妈”,真是需要勇气。但是后来,我变得迷恋上了这一声叫。叫她“妈”的时候,我快乐得步子发飘,快乐得心都在颤抖。我叫得很大声,很放纵,也很深情。由于激动,我的喉咙有些痉挛,因此声音听上去发紧,有点走调。我不知道在这个大我两岁的女生眼里,我是不是很傻。我那时候可能刚刚变声,我的一声快乐而放纵的“妈”,喊得是不是非常滑稽可笑?我不知道秋萍怎么想。不过我肯定她一点都不反感我叫她“妈”。有一次我路遇她,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离我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走到我面前,她停住了脚。她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看。她看得我脸都红了。最后她笑了,她说:“你叫呀,叫我‘妈’!”

    沙家浜,芦苇荡,阿庆嫂,郭建光,刁德一,胡传魁,十八棵青松,沙奶奶和秋萍,还有父亲吱嘎吱嘎的京胡声……这一切,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是一个万花筒般鲜艳瑰丽的世界!这个世界是生动的,豪迈又抒情,并且略带着伤感。几十年后,当这个记忆中的世界突然真切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感到一阵恍惚,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在一场梦里。

    2000年,江苏青年小说家作品研讨会在常熟召开,会议安排大家参观游览沙家浜。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沙家浜,距离那时候在《沙家浜》里扮演沙四龙,忽忽已近三十载。进入沙家浜,来到这个脑海中的缥缈之地,我真的感到就像是在做梦。遥远的童年记忆,一下子近了,清晰了,真实了。一股清芬的温暖,突然由远而近,风一样吹向我,把我包围。我就像那沙家浜湖水中披着金光的芦苇,在往事的吹拂下,止不住沙沙颤动。我一脚跨进如此熟悉而又陌生的梦境,不知道是真是幻,不知道今夕是何年。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更无法知道自己的激动,是因为如梦的现实呢,还是因为遥远的记忆?我在沙家浜穿行,始终就像是在梦游。

    请原谅我在这个革命传统教育基地,内心并没有生出应有的悲壮和崇高,我只是觉得我像一片云,被这湖上的风托起,轻盈地托向了空中。我的内心充满柔情,早已走远的美丽过去在瞬间复活。我听到了自己变声期的嗓音,喊着“我们不去”,听到我傻傻地叫一个名为秋萍的女生“妈”;我看到她清澈逼人的目光,也看到了我脖子里凸起的青筋。我那河边的青涩岁月,星是那么密,那么亮,凉风像手掌一样拂过我仰躺着的少年身体……

    往事混合着沙家浜空气中植物的芳香,在我四周弥漫,旋转,让我感到恍惚和晕眩,并在这恍惚晕眩中一阵阵迷醉。

    湖水清澈、暖风如醺的沙家浜啊,你到底是属于过去,还是现在?是属于现实,还是属于梦?

    评语

    “距离”产生美感。从心理学角度而言,以今视昔,回忆起遥远的往事,很容易带有温情;而这种温情,多少掩盖了事物原本存在的缺陷,只呈现其富有诗意的一面。《重现的时光》即是如此。如果“重现”仅仅意味着“复原”30多年前的那段历史和岁月,作者的笔墨仅止于此,那么,在众多题材相似的“沙家浜”之作中,亦不免有“泯然众人矣”之遗憾。显然,作者意不在“复原”,文本设计了两个“舞台”,一是演出《沙家浜》的舞台,这是正剧,演绎“悲壮与崇高”;另一个舞台在生活中,是前一个舞台的延伸,上演的是“花絮”。后者远比前者更精彩,而且暗含着对前者的“悲壮与崇高”的解构。这才是江南文化孕育出的真正的“经典”。它之所谓“重现”,乃是相对于此时此地的景、境、情而言,说是“重现”,其实这何尝不是一种浪漫的想象呢?作为江南作家,有着江南山水和文化的滋养,荆歌之遥思往事,很自然地流露出江南文化的诗性气质,在记忆中执拗地留下了温情。“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吹开迹近尘封的情事载着少年春愁,留存于记忆中的诗意与浪漫历久弥新,及至一旦面对沙家浜,在现在与过去、现实与梦中穿行,竟“不知道是真是幻”——都是诗性惹的祸。

    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中渔人进入桃花源:“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沿着《重现的时光》的笔致与思绪,同样会体验到这种感觉。萧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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