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裕华
湖上晨光还在蝉翼下唱着恋歌,西湖的一湖清风已悄然出了“古钱塘门”,在我走向北山街的快节奏里变成了和声。湖光也在热烈地表现怀旧的心情。
顺眼看去,葛岭的嫩绿,宝石山的墨绿,这富有层次,在风中变化的绿色油彩,好像是黄宾虹陶醉于山的笔墨。叫我的心律到这绿色里送一个咏叹调给葛岭,给宝石山和栖霞山体中悠悠升了起来的西湖曙光。
我知道北山街西部有一条题名“曙光”的路,我找到它的出处了。我为如此发现惊讶不已,我觉得我这个心情,同当初人们发现良渚文化那种激动也相去不远吧?
据说葛岭一带也有史前石器发现,这大概可以引证此地也是杭州先民的聚落之地了。所以杭州人把北山街说成是杭州城市的发祥地,实在是颇有见地的。
那些坐落在杭州城市发祥地的建筑,也就这样发祥起来,得以靠上山,依着湖,在四季风的轻拂中,晖映着人文历史。
这些散落北山街上,葛岭山下各具个性的建筑,在与我心照不宣地对视时,我的想象力,对历史的想象力,对艺术的想象力,被轻轻开启了。
我认识了“北山街建筑群的近代史缩影”。我陶醉于北山街“凝固的音乐”之中,在记忆零落的共鸣里体悟到杭州市政府给予它们保护的价值所在了。“价值”,我用价值这个词并非因为现在好像什么都得讲价值的缘故,我是想表达:历史建筑的保护意义,不是没有“价值”的。政府保护历史建筑的功绩必将被历史所铭记,为世代子孙所感恩。
我家原先的老屋“如庐”也坐落在葛岭山麓,与山庄味十足的“坚匏别墅”相近,而“如庐”的左邻右舍,一个是“智果寺”,一个便是大姊的婆家,当时被称做金半城的金融资本家金润泉的“润庐”了。一条上保俶塔去的山路,如今还从那门前走过,该不会也有怀旧的心情吧?
几级石阶,淡然出世地落在了我的脚下,那上面似乎还有着青苔,那会是我童年的留痕?这么想着,不觉踏上了杭州一绝的盘山阶梯,我知道那是通往欧式钢窗蜡地两层小楼的“静逸别墅”,这座以万贯家财资助中山先生革命的民国奇人张静江的建筑,这样的建筑不仅是历史的,它的故事也可算得上经典吧!有趣的是“新新旅馆”旁边那幢四层洋楼,那罗马的风格却取了一个“孤云草舍”的名字,这可叫人莫名其妙了,好在今天的人只见其楼而不问其名。倒是“秋水山庄”贴近西湖,还是添了一道景致,不过它的门老是紧闭着,似乎再也不愿开口去说民国报业大亨史量才的奇闻逸事了。
这些线条毕露的老房子,浸润在岁月的长河中,风度依旧。尽管有的模样好像是从塞纳河畔搬过来的,我还是读到一点尼采标新立异的哲学。它们简单的结构语言,大多有不张扬的个性,这种建筑理念,当然不必和沪上一些豪宅去比较。也不必比较,北山街的老房子,终究是历史建筑,是有一份历史的人文内涵的。
这些留在西湖侧畔,葛岭山麓的建筑手笔,在说些什么呢?我一再琢磨,还是读不出诗的意境。可是它们毕竟是北山街的一道人文风景,自然应该历史地看待它们。
从“抱朴庐”下来,路过“智果寺”,阳光正好漫上石级小路。我的心思似乎还在儒道之间,而两脚已踏在了“如庐”门前的台阶了。“如庐”这两个字,父亲说是让潘公展“捷足先登”的。当初于右任表示要给父亲写这两个字,还未及展纸,潘却把字送了来。“谁写都一样,是朋友,在乎什么名头。”父亲这么说,我以为不然,要不那落款也许不会被文化革命抹掉。抹掉了落款人的名字,留在记忆里的只是听说了。
“如庐”二字嵌在了粉墙里依旧如故,“如庐”的大门还是闭着,拒我于门外。我就像返回故里的一片叶子,落在了“如庐”阶前,承袭着记忆的酷热。
我把眼睛贴近门缝,好像在寻访凉快,却见着了一些草木,杂乱无章地伏在阶上。那不会是野草吧?这里应该住着人家,怎么会被遗忘似的,缺失了照应。我不认为这就是历史留下的“包浆”。我望到天井边上的台阶了,那厚重的石板是否长着苍苔?因为不曾见着,所以就不好说了。
“如庐”门外的园子那些香樟树,个个都长高了,个个都上高墙探看。它的根须是否也穿过了石库门,直达石阶石板的记忆?把收藏在“如庐”的一树一景,从夕照中漏了出来。那渗漏出来的应该还有周信芳昔日留在“如庐”的皮黄雅歌,朱雪琴的吴侬软语,吴蕴初的办厂故事,虞洽卿的发家趣闻……
我多么想推开“如庐”的门,到天井里站立一会,我想,那一定会有父亲母亲的声音让我听取的。我听取的还会有葛岭山风,也有“如庐”那化了尘音的檐雨吧!
原先还在心壁上拍动双翅的山雀,已飞入了“如庐”,飞上了那几棵还在经受着风吹日晒的老树。那山雀是否也把我如绸似绢的心语带上老树了?那在树上作巢的会有我的诗句,我的怀念?
湖上落霞落在了“杭州市历史建筑,原主人林九如”的铭牌上,莫非它看到了我挤进门缝的目光?于是落霞燃旺了色彩,一片疏于照料的草木,我看清楚了它们的模样。心想要是能让我进去整理一番,景致也许不会这么“苍茫”了。
天井左侧已不见两间平房,留了一地黑黝黝的草根躺在那里,缠着“如庐”的情感。右边的草坪上自然也不见了“考德”“美丽”两只狗的小木屋。一个多好的空间,怎么也给了一些杂草去自由发展?
天色向晚,有风过来,不动声色地把一种叫做泪的东西,滴进我的眼里。我悄悄转过身,向湖边走去。我在临湖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我感到了疲惫。我静静地坐着,面对“如庐”,我能看到樟树掩映中的老屋不露峥嵘的仪态。那屋里怎么还不亮起灯?我多想有语声、笑声从屋里厅里走出来。
湖边偶而有行人路过我的面前,不时往来的汽车发出很响的动作,也许是以为我寂寞吧,所以才这般撩拨北山街平静的心态。
我就这么坐着,想着,想着往事。我想着父亲,想着母亲。想着我的童年,我的少年。谁说往事如梦?他们不是都凝聚在“如庐”门下了么?
从山势渐次抬高的“如庐”地基,我的想象拾级而上。我把整个微笑给了“如庐”的果木,提一分希望,寻找它孤独时的出路。
我在开门相见的天井伫立片刻,便拾级上了果园,这是“如庐”第二个层次,在它的前沿植有十来株梅树,一字排开,春生时,绿梅红梅相间竞放,将梅花操守的高洁,表露无遗。如此布局,可见设计者不俗用心。在梅树的后边有桃树、石榴树、樱桃和枇杷树,年年初夏都有黄灿灿的果实送给我们。
再上一层石板铺成的阶梯,才是“如庐”的主体,两幢正房面朝西湖,都有四扇呈菱形的窗户,好像都有一双眼睛,而且是艺术的,为北山街在写着风景。一片悬在枝头上的风,一盘拈住湖色中的月,被它们写得很有气象。
在两个正房之间有一座宽敞的阳台,把它们紧密地牵在一起。就这么一个美丽的阳台,不知什么时候,被什么人给改造掉了,这是很可惜的。如此,在月色好的时候,不就失去了坐在阳台上看湖,看月,看面前的一带白堤,为你添几分遐想之趣?要是碰到下雨,坐在阳台上你照样可以遣兴,雨水是打不湿衣裳的,因为阳台的上面有玻璃拱顶为你护着。如果你觉得孤独,那雨就是你的朋友,它在激扬文字,它在油然涕下,你尽可将“感遇”的诗句向它表露。
阳台前的如茵绿草不知是否还依旧如茵?那绿茵上的“滑滑梯”倘若不曾风吹雨打了去,我想它是会记得儿时的伙伴吧?也不会忘了我的一次“委屈”吧。就是那一天,父亲的朋友带上他的儿子来我家,大人在厅上说话,小孩在外边玩耍,就在轮到我上“滑滑梯”时,那个小客人把我拉了下来,推倒地上。抢先登了上去,滑了下来。我跑到父亲跟前去告诉了,脸上还挂着泪水。父亲说:“不用说什么,是你的不对。”还叫我去同小客人拉拉手,再去玩。晚上父亲抚着我的头说:“不要觉得委屈,他是客人。”父亲温和的语言使我学会了礼让。当我也做了父亲后,孩子同别人有了争执,我也不会去责怪别人。父亲言传身教就这么烙印在我身上。
说起草坪的尽头,有一条长长的石板砌成的护栏,它的身后种植六棵塔松,都被修剪得宝塔似的。不问冷热它们总是精神十足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可是,昔日的英姿,今天怎么不见了踪影?有几棵秃了顶,有些几乎站也站不稳了,好像还要守望什么。面前的这一付模样,我不禁有了叹息。
沿着石砌的阶梯再上一层,这是“如庐”的最高层次了,那里有一个母亲的佛堂,当初的一炷清香似乎还在葛岭山下浮动。临近佛堂的一翼凉亭,好像还在聆听母亲的诵经,凝望着西湖。
开了后门,只见一片好大的竹林里有一个背影,我见过父亲徜徉竹间的背影,现在想来,他也不会是在寻访“竹林七贤”吧!
就这么一个园子,这么一点屋子,“如庐”的设计者并没有为了增加面积而起楼宇。房梁檐口虽用翘檐却不彩绘,借助自然景物使整个建筑的视野空间顺势开阔,这儒雅内敛的风格,应该就是父亲喜欢的个性,这也足见设计者的那点艺术之思了。
所以当初国学大师马一浮会赞赏,艺术家周信芳会喜欢,海上商界名流吴蕴初,荣氏兄弟都要常来住住了。他们往阳台上一靠,就像靠近了蓝天,而到塔松下一坐,便能收拢起胡思乱想的翅膀,也就可以使身心得到静养了。在塔松下我多次坐在父亲的身旁,听父亲说话。有一个故事最让我上心:父亲说他有一个朋友,很富有,他有儿子三个,还在小学读书。他每次见到父亲总要得意地介绍怎样怎样为他的儿子,以及儿子的儿子都有了周到的安排,他的钱几辈子都不用去愁的。我问父亲:“这位世伯现在呢?”父亲告诉我:“他们家遭了大难,不是从前的模样了。”“那么他的三个儿子呢?”我又追问父亲。“书都读不起了,还会有什么好前程。”父亲长叹一声,为他的朋友父亲又长叹了一声。父亲对母亲说:“积财于儿孙,不如积德于儿孙。”一杯淡水似的记忆,因为从“如庐”走来竟然也有这般厚度的感触,父亲的话叫我如何忘去。
在塔松下,父亲是否谈及过关于命运这样严肃的话题?不记得了,不过他有四句话好像也是在塔松旁留下的。比如“爱惜有钱时”,比如“调养怒中气”,又比如“留心忙里错”,还有一句似乎同文化革命有关,那就是“谨防顺口言”。父亲在文革的年头虽然吃尽苦头,并非缘由“失言”,而是因为解放前做了资本家之故。可是他还是认为言为心声。有损人格的话都要谨防出口。
初夏时分,父亲就喜欢回到“如庐”,墙内紫藤上的小花已经落地,销了红颜,父亲还是喜欢到那里站站,看看蔷薇。那些抖开在屋角栏边的绿意,好像就是蔷薇连着的春天尾巴,叫人感叹。它的多含芒刺却不伤人的花的品格,那种虽不似玫瑰艳丽,但一样有凛然之气的个性,也许象征着母亲。我想父亲缘结蔷薇,不会没有这一个缘故吧!
父亲的事业在上海,把家安在葛岭,可见父亲对湖山是怎般用心。周末一到,父亲就要驱车回来和家人相聚,有时也会有他的朋友一起到“如庐”小住。而在平日,“如庐”也总会款待父亲的朋友。那些来去自由的“如庐”朋友,又因为母亲合着礼数的热情接待,才使得他们不愿住酒店,而要上“如庐”了。
凡是父亲的朋友在舍下用餐,母亲便自己下厨,碰上雨天,客人出门前,母亲就会备好雨具,到了夜里要是客人还没有回来,母亲总会在厅上候着,并且把屋前屋后的灯全都开亮,好像这样客人就会早点回来休息了。平常母亲到了晚上进出房间都是要随手熄灯,这一个习惯直到今天也成了我自然的动作。
而我不情愿的事就是父亲要我陪客人吃饭。那日我匆匆饭罢说了声“叔,慢用”,便起身离席,事后父亲把我叫到他房里,教训我:“请人吃饭,陪客之责便是不可先放下筷子离座的,那样是怠慢客人,是失礼。”从此,像这般礼仪的细节深深浅浅地落到记忆里,使我明白人际交往要注重礼仪,而且是体现在行为的细节上的。
一个月亮很圆的夜晚,天气开始凉爽了,有位开药厂的世伯同他的夫人到了“如庐”。父亲虽在上海,他们同样称心地住了几天。那位夫人与母亲投缘,一到晚上就上母亲房里攀谈去了,把她的先生独自留在了客厅。也许是客厅的名瓷名画使他留连,他一坐就不想起来,其实那些艺术品,客人的房里也有,想必这也是父亲的待客之道吧!
那夜,这位伯伯也许觉得冷清了,也想有个人同他说说话,于是把我叫到身边,说要讲一个关于我父亲同他的故事。我很喜欢听大人讲他们的故事,我把身子坐端正了,把眼睛正对着他。父亲对我说过:“大人同你说话,要看着他的眼睛,不可打断别人说话。”
于是我把眼神送给了世伯,十分的恭敬。我等待了很长时间,我等着他开讲,不知怎么我看到的是他两眼放出的泪花。大人的泪花是最容易打动孩子的心的。我轻轻叫唤了一声伯伯,我也讲不出话来,有种叫难过的味道搅得我很想跑进花园。好在这个时候伯伯说话了:“你知道我坐在这里想起了什么吗?”我摇了摇头,我怎么会知道一个大人的头脑里在想什么呢?“我想起了逃难的日子。日本人轰炸上海闸北,厂里停工,工人要解散,得发钱给他们,厂里的货物原料全被压在仓库,变不了现金,而一家大小十来口人也要逃难,向亲戚去借,他们也自顾自了,我正是走投无路,一个朋友说,去向你父亲开口,当时我虽然跟你父亲熟悉,但是并没有什么交情,也谈不上是朋友,叫我怎么可以开口。人到了什么办法都解救不了的时候,也就会去试试看了。我一见你父亲,你父亲的眼睛使我有勇气,我开了口。你父亲听了我的来意,爽直地问我:‘要备用多少才可以过去呢?’你父亲的语调,不像一个商人,像是一位父兄有的口气。在那个时候,要拿出一大笔钱去帮人,简直是上天一样难,可是我得到了,你父亲帮我了。我没有写借条,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可以还给你父亲,因为我不能说做不到的话,我取出了一支笔,虽然是当时最好的笔,但终究不过是一支笔,我把它给了你父亲,你父亲流露的那种高兴,好像是得到了一家厂子。过了八年,抗战结束,我的厂也恢复了生产,而应该还你父亲的那笔钱,还拖着,数目实在大,我非但前债未清,还经常要你父亲帮忙。今天我把这个故事说给你听,你懂得伯伯的用心吗?”我点点头,表示懂得。其实那时我能够懂得什么呢?是父辈的友谊,是友谊应该体现的一种情义?也许还有父亲说的:“这个世界谁都会有病有难,帮人其实也在帮自己。”
父亲经营的是化工原料,在上海有增裕化工原料号,美光印染厂……也有对朋友企业的投资,如吴蕴初的天厨味精厂,天原化工厂……由于父亲代理日本“三井”化工原料,所以常和日本的商界打交道,“三井”的高岛先生是父亲的朋友,常到我家品茶,吃饭。有一天他陪同一位日本客人看我父亲,高岛说那位先生在日本地位很高,时后高岛对我父亲说:那个人很欣赏父亲的儒雅之趣,希望交个朋友。又过了几天,高岛告诉父亲他的那个日本先生对我家会客厅里的一件明初青花云龙天球瓶十分喜欢,还有放在柜里的那只釉里红缠枝牡丹大碗也表示很有兴趣。父亲说:“我明白意思了,可是高岛先生,这东西怎么可以拿去送人呢?这又不是钱财!”高岛不再说下去了,也许父亲那时的面色是不好看的。
说来也巧,过不了多少日子,父亲被“传唤”到日本宪兵队,说父亲把重要物资卖到了苏北、重庆,那是为了抗日。为此把父亲关在了日本宪兵队里,每天只允许我姑妈捧着厚厚的账本到宪兵队,把账目抄录给他们。姑妈当时还在读高中,一个女学生每天放学后要去日本宪兵队抄写账目有多辛苦,就是进进出出那个门也够受惊担怕的了,可是为了父亲,真是难为了姑妈。一个月后父亲平安回到了家,高岛说他是打通了日本军方的关节,父亲才得以幸免。
经历了这种事后,父亲回到杭州,住了较长一段日子,这些日子也许是父亲最为留连的吧。父亲最爱去处是“如庐”相近的“智果寺”与禅师叙旧,上“抱朴庐”同道士说话。父亲喜欢同佛家聊天,说那里也可以让你小悟到“辨是非,明荣辱”的孔子文化。从“抱朴庐”回来,父亲就会说用道家的眼光看望山色,就更觉得山景恬淡,安人心气了。那是因为道家的眼里只有“山色”吧?父亲从事的是化工颜料业,所以才会同葛洪,这位古代历史有名的化学家灵犀相通。那遥接湖天的葛岭,虽然“山不在高”却因了葛洪才“有仙则名”了,有一句葛洪名言:“不学而求知,犹愿鱼而无网焉;心虽勤而无获矣。”是经常让父亲挂在嘴上的。
父亲到了杭州,必先要去苏堤“蒋庄”拜访马一浮伯伯,有时也把我带去,这位国学大师的大脑袋加一付动人的美须,我还以为就是有学问的人的最好形象。父亲说他奇才,五岁就能作诗。关于“诗”这个字,就这样留在我的记忆里,我想,那个时候,莫非父亲就打算把诗的种子从前贤那里移植到我心灵?这是多么美丽的记忆,到了十来岁少年的心中会这般根深蒂固,愿天下的父母把美好记忆给你们的孩子多留一点吧!
葛岭的风总是清清的,爽爽的,父亲把它叫做“君子之风”。每到父亲回到“如庐”总觉得风里有一个词叫做“君子不党”!父亲说他那个年代,在上海这样一个环境里,因为他相信“君子不党”,才会保持为人为商的本分,才会在解放后被政府评定为“工商业基本守法户”。父亲看重“守法户”的评定,他以为这是得益于葛岭的“君子之风”。这么说来“清风”决定命运?在自己掌中是可以握着的。
就在清清爽爽的风从葛岭走进“如庐”时,一位从未见过的女客人从上海赶来找母亲,说她先生厂里的烧碱、盐酸断档了,厂要关了,急得他先生要跳楼。她急急赶来要母亲同父亲说说。母亲急了起来,赶快写了信给父亲,当日叫人陪她回上海。
大年夜的晚上,父亲谈起这件事,对母亲说:“要不是你急人之急,那个厂可真会开不下去,像这种事情,就像救火,还用得着写信?商量?”母亲说:“这也是我敬重丈夫呀,所以自己有福了,好事也做成了。”
暮色中我隐隐约约看到“如庐”石栏,那里曾经是我和姊姊经常坐在一起的地方。我们坐在那里,两眼望见的有星光下环山抱水中的一条白堤,长蛇似的,卧在湖上。那时湖上没有灯光布景。陪同我们消夏的也只有梧桐下,草丛间的无数光点了。那仿佛是从西湖嘴里吐出来的光点会舞动,却没有声音,所以我们都不敢说话就怕它一受惊,飞走了,再也见不到了。这无数舞动在葛岭下,西湖上的光点,就是萤火虫,每一个夏夜它们都是这样陪着我们在“如庐”纳凉。
自从别了“如庐”,也就别了它们,然而那些小小的光点,每到夏夜还是会向我走来,走进我心里。就在此刻在我写着“如庐”时,我也能听到它们的心跳。我知道那是我的心又在“如庐”为这些不曾消失的朋友喝彩了。
我的心跳从“如庐”林隙轻轻滴下,轻轻地在揉着里西湖一侧绿盖叠翠之间那尖尖荷苞,催生着北山街饱满的美。
西湖的夜浓了,浓得像咖啡。咖啡是诱人的,西湖的夜诱人而且妩媚。
我觉得寂寞了。我这并不妩媚的寂寞找到了“如庐”生根的地方。那老屋并无童话的线条还在葛岭雕着岁月的故事吗?这不会说话,有着自己语言的石阶,难道没有什么想表述?面对造化的静默,我沉默了。
是的,过去的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不会在岁月的“沙漏”中过去的,并不只有对父亲,对母亲的忆念和感恩了。同样能够完美的存在人生天地之间的,也并不只有父母给予的生命意义和憧憬未来的心。若不是政府与人民的保护,“如庐”何以能安存于世,扬眉葛岭!
荷风还在湖上走读,我不愿离开。我如此依依不舍,因为葛岭的山色,因为葛岭的星光,化为了叶片上轻轻颤动的风,就这样带着一片圣洁到我心中,让文字拔节。
我的散文观
据说文字也有味道,我希望滋滋生出心灵的文字,不会是浅薄的味道。我希望这篇文字也能给读者一点"有个性和声音"的审美愉悦。
--林裕华
作者的父母在“如庐”
作者的母亲大姊和姑妈
作者儿时与父母姑妈共舟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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