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嘉禄
读林裕华三篇富有韵味的散文,很是亲切。仿佛这个人,一介书生,中等模样的中年男子,颇有风采,披一肩秋阳,信步来到我身前。寒暄,喝茶,拿出他的一些珍藏,请我玩赏一番。
果然是好东西!青花,有些年纪了,迎着阳光细察,有前人的使用痕迹留在边沿,稍微磕碰,但不碍大事。那束缠枝莲收了腰身,如美人亭亭而立。那条海水龙,威猛地跃出水面,龙目怒睁,龙须撇开,龙爪孔武,龙尾掀起冲天碧涛。“请再细看这里面的奥妙……”
是的,我看见了,铁锈斑,缩釉点,修刮痕迹,不经意间露出的胎骨,还有经火历炼后自然晕散的如水墨画一般的效果。我们用流行于古玩店内外的术语交流,在外人耳里,如同《智取威虎山》里座山雕与杨子荣的黑话,莫明其妙,还笑呢。
朱金晨兄嘱我为林裕华的散文作一点评,我起先是不敢接受的,但他是聪明人,马上挑明:“这是一个古瓷收藏家,偏爱青花。也是一位创作硕果累累的作家,偏好散文。”仿佛一个密语,沟通了素昧平生的我们,赛过亡命天涯的革命者听到了有人在酒吧里哼国际歌。于是我急切地将稿子夺过来读,只消一瞥,心里便发热了:他倒好,居然捡了漏!
所有的乐趣都在这里了。摩挲间,一段急行的路程可以暂时消停了,一颗疲惫的心被安抚了,于是,林裕华坐在北窗下,打开电脑,将自己的欣喜击打在键盘上。
《有过难忘》写的是作者与古瓷收藏的机缘,更重要的是,通过朋友的诱导,开始尝试写这一类散文,要将自己收到好东西后躲在家里偷着乐的表情描画给大家看,快乐是应该让大家分享的,感情是可以相通的。于是从鉴赏古瓷开始入手,写了技术方面的认知,然后马上一转,进入历史通道。这也是常态,一般写手都不至于迷失很远。但作者又很快从历史絮叨转到生活常态描述,这就避免了一般鉴赏类文章的书卷气和头巾气,使行文间充满了民间的意趣和作者审美过程中淋漓而生的灵气。比如对藏宝楼的着意造访,坦然地将自己混迹于地摊的形象呈现于读者,更深的用意则在认同一种民间身份。把玩间,作者还会思考古代匠人以“竹林七贤”的经典图案寄托情怀的用意,还会用“青花云龙纹瓶”来拷问帝皇对文化资源的垄断。这样的起步,我相信是能够写好这类文章的。
果不其然,作者在《梦里名瓷醒时得》中陷得更深了。他去了杭州,那里曾是南宋的都城,丧魂落魄的皇帝在这里“直将杭州作汴州”,与他一起南下的京官们也鼓励他苟且偷生,于是没过多久,老虎洞烧出了官窑。我猜想,他去了吴宅,那里有十几家古玩店。然后他在地摊上发现了猎物,然后像所有的痴迷者一样,倾囊而出,还亏得遇到朋友,借钱给他,否则这一场戏不知怎么收场。最后,痴迷者把玩之余,动情了,在电脑上打出一首小诗。现代化的设备经过触摸过残瓷片的手指调教,表达了最古典的情怀。为了雍正朝那片纯正的青花,林裕华要吐出一粒红豆。
在《同记忆一起晒太阳》这篇散文中,作者将太阳拟人化了,“这朝南的阳台,太阳是很喜欢光临的,”我有理由相信,作者又收到了好东西,否则他的心态不会如此年轻。“太阳好像不感兴趣,悄悄拉过一片云来,掩住了耳朵。”在太阳下,作者承认自己的幼稚,但不是美眉在台上撒娇。
收藏这种行为很奇怪,有人说它是成人的游戏,但沉湎于此的人都不会同意这种有点轻佻的说法,很大程度上,蓬头垢面地寻寻觅觅,其执着、其疯狂、其热血沸腾,远胜于青春期躁动时死追一个女孩,一旦拥有了值得珍视的旧器,朝夕相处如新婚蜜月新人缠绵床笫那样如胶似漆。但很多人不知,真正的收藏爱好者(不是一手进一手出的古董贩子)从此肩荷起庄严的承诺,为此要献出一生的呵护与厮守。
但是,收藏家都像当着神父面发誓的新郎:我愿意!
也因此,林裕华的文章除了让读者欣赏他的文采,还让人感受到了他对文化遗产的忠诚,迷恋、痴狂和思考,感受到了这类人已经超越物质的层面,将精神升华到对文化的珍爱。他告诉我们,一个人不仅应该有一两种可以为之痴迷的、有益于身心健康的爱好,更应该超越物质时代的占有欲,将个人的体验转化为人类普遍的高尚情感。
最后我要说一声,爱青花的人,是真诚的人,朴素的人,高洁的人,从唐、宋、元、明、清,直至今天,青花画尽了民间意趣,画尽了人们对恬淡生活的向往,也就是“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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