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是空的,地是实的。土地有一种不事喧哗、默默奉献的本色,有良家女子般朴素温存的质地。自古及今,无论厚土或薄地,都生长着各种好东西,供奉人类,使人类得以生存、繁衍、发展。
那个生我养我的村庄,依山傍水。靠近清亮亮的小溪边,有一片沙地。当年,那片沙地植满翠绿的桑树,繁茂的桑叶如同张开的手掌,绿油油的,仿佛涂上一层薄薄的蜡。在我的家乡,桑椹不叫桑椹,也不叫桑果、桑枣,而叫桑乌。桑椹熟透的时候,红得发紫,紫得乌黑,故为桑乌。每到桑乌成熟时,桑林里进进出出的儿童像忙碌的蚂蚁,他们一边割草,一边采桑乌,叽喳声、嬉笑声在绿荫深处穿梭。
暮色渐浓时,小伙伴们相互呼喊着名字从浓密的桑树林中钻出来,彼此一照面,便乐开了。每个人的嘴唇都像抹上了“美宝莲”口红。口红的颜色各不相同,有浅红、绛红、紫红、深紫。有几位小朋友吃一肚子还不够,浅色的衬衣口袋里鼓鼓的藏着一大把,紫红色的果汁渗透出来。那时候农村没有洗洁精之类的洗涤用品,衣服染上果汁是很难洗净的,这样,“不计后果”的小朋友往往会招来家长的一顿责骂。有几位细心的女孩采摘来深紫色的桑椹,就用大大的桑叶包起来,放在竹篮里。回家后,她们用桑椹的液汁作染料,把白棉线染成紫红色的,然后织成手套、钱袋、袜子之类的东西,这样,桑椹酸甜的滋味和诱人的色彩就被一双双巧手保存下来。
后来,这片桑林被毁,改造成麦田。再后来,麦田上建起了零落的青砖瓦房。我们这些乳臭未干的男孩女孩因此丧失了这片“伊甸园”。后来,母亲在我的央求下,在后院的一块菜地上移栽了两株桑树。其实,母亲移栽的不仅仅是两株桑树,她移栽的是我童年的快乐和记忆。
这两株桑树长得枝繁叶茂。每年都果实累累,采下来有满满一篮子。母亲用蓝边碗分好桑乌,然后派我们兄妹分送给左邻右舍。桑乌依然是上好的桑乌,可我们总觉得桑乌没以前那么好吃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家后院的两株桑树长得更加粗壮旺盛,结出的果实也更多了。但是,不知从哪年开始,我们都无心采摘桑乌了,前来闹腾的只是一些多嘴的麻雀。有时,几只不安分的公鸡、母鸡跳上枝条吵闹,呈现出陶渊明笔下“鸡鸣桑树巅”的闲趣景象。后来,我们家搬出这个村庄,住到了城里,那两株桑树早已被人砍掉当柴烧了。我知道,许多东西都会随着童年的逝去而消亡。
过了许多年,当我带着九岁的儿子重返故里时,那片长满桑树的沙地上早已盖满了各式各样的楼房。我指着一排排楼房对儿子说:妈妈小的时候,这一带全是桑树,每年初夏,树上结出的桑乌红红的,紫紫的,酸酸的,甜甜的,馋得人直流口水……儿子抬头问我:有草莓那么好吃吗?我看了看他,说:比草莓好吃。
有一次,我在菜场门口看到了久违的桑乌,大大的,紫紫的,非常诱人。我毫不犹豫买了半斤,洗净后给儿子尝尝。儿子吃了一颗后说:妈妈,这东西一点也不好吃。我也抓起一颗尝尝,觉得味道的确不怎么样。也许,是这桑乌品种不好吧。我们老家的桑乌肯定比这好吃,只可惜老家已找不到一株桑树。
我所能找到的桑树植在我记忆的沙地上,那片桑树长出的果子不叫桑椹,它叫桑乌。桑乌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它甜在我童年的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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