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演讲

 

文学·人生·爱情

日期:2008-05-01 作者:邓刚 来源:文学报


    邓刚

    ●文学与人的生存无实际的关系,但为什么还要存在呢?

    ●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是认识自我,本来是“大米”,却拼命下锅当菜炒,那就倒了大霉。

    ●生活中的痛苦和欢乐会很快消失,文学却让这种感觉永恒。

    邓刚: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白海参》等,中短篇小说《迷人的海》等,散文随笔集《邓刚海味馆》等。共约500万字。短篇小说《阵痛》获1983年全国短篇小说奖。中篇小说《迷人的海》获1983年-1984年全国中篇小说奖。长篇小说《曲里拐弯》获首届东北文学奖。

    文学:无实际用处却神圣

    坦率地说,看到这么多人来听小说家的讲座,我非常震惊。我们不吃饭能饿死,不喝水能渴死,不看小说能死吗?没有哪个人因为不看小说而致死。小说与人的生存没有实际的关系,但小说——文学为什么还要存在呢?有一个哲学家说:凡是有用的东西都不神圣。所以我们说,没什么实际用处的文学反倒神圣。

    文学尽管神圣,但是在大多数人眼中却没啥了不起,甚至压根就瞧不起。我写了一个小说,改编成电影叫《站直啰,别趴下》,相声演员冯巩因演这个电影获了全国大奖。他非常感谢我,千里迢迢从北京来大连看我。我和冯巩在大街上走,所有的人都围上来,瞪着惊奇的大眼睛看冯巩,一下子就把我挤到一边去了。尤其是女孩子们,那种发了疯般的崇拜,令我又气又恨又羡慕。我突然悟到演艺界的魅力与威力,文学的寂寞和可怜。但不管怎么可怜,我还是爱好文学,因为被人如此崇拜的明星演员都跑来感谢我,说明文学还是有魅力的。要讲文学,必须讲文学营养的问题。什么是文学营养,就是指一个作家的阅读内容。从改革开放到现在,宏观中国作家的创作轨迹,你会发现一茬萝卜,一茬地瓜。从充满使命感的作品——写时代,写政治,写英雄,直到写心灵,写感觉,写人。其实就是一代代作家们的文学营养在起作用。半个世纪以来的中国作家,似乎有着整齐划一的、阶梯形的阅读过程:中国传统文学、苏俄革命文学、欧美现当代文学。

    严格地说,我的文学营养也基本上是苏俄文学。记得年轻时看了一个革命题材电影《初次考验》:一个男青年和一个女青年谈恋爱,我已经忘记他们的名字,比如说安德烈爱上娜塔莎吧,他们两个爱得要死要活。可正在这时,男青年参加了革命。一天,安德烈突然接到一个命令:为保护一个革命女教师,他必须与她假结婚。但安德烈不能对任何人讲。这简直要将安德烈折磨死。更可怕的是影片的结尾,当安德烈与女教师举行假婚礼时,意外地发现,心爱的娜塔莎与另一个男人也在举行婚礼,是真正的婚礼。安德烈目瞪口呆,而他的头脑里却飘起鲜艳的红旗,响起列宁的洪亮声音,他精神为之一振,说:我不后悔,我一定要经得起革命的考验!电影演到这里,全场观众感动得大流眼泪。这种文学营养,灌输了我们整整一代或几代作家。为此,我们在改革开放初期,文学作品中的大多数主人翁都是充满理想和正义感的正面人物,为了事业为了集体无怨无私地牺牲自己。

    刚改革开放时,我看到一个中国作家的短篇小说,大概题目是《在火车上》。讲火车上坐着一个穿着邋遢的老人,而且表情鬼鬼祟祟,所有的乘客都对他严加防范,最后不得不将乘警找来。乘警也如临大敌,用严厉的审问口气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从劳改队。这下,大家一个个正义凛然地批判这个坏老头。老头立即诚恳检讨,人们则更严厉地批判他。这时,警察要检查老头的证件,老头说我没有证件,我有劳改队开的介绍信。当警察把介绍信打开,在场乘客全都目瞪口呆,上面写了四个大字“无罪释放”。看了这个短篇之后,我非常震撼。一个本来无罪的人,被我们“改造”得自觉自己有罪,这是相当辛辣的讽刺和相当深刻的批判。

    不同的文学营养使一代代作家出现多么大的代沟。网络小说,坦率地说,我相当喜欢。我第一次读网络小说,感到震撼,我认为,新一代在语言上绝对要颠覆上一代作家。当然,我也发现他们的缺点,叙述风格千篇一律。这与过去老作家们各有自己的叙述风格相比,还是显得嫩一些。

    人生:重要在于认识自我

    人活在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认识自己,你本来是“大米”,却以为是萝卜,拼命地下锅当菜炒,那就倒了大霉。那时候一家都有五六个孩子,忙碌的父母不可能每一个都关心。所以就逼迫我自己关心自己,自己发现自己,于是我发现自己有写小说的天才。怎么发现的?那时邻居看完一场电影都默默无语。但听我重讲一遍却一下子激动起来,就像从来没看过似的。于是我认定,自己是个当作家的材料。记得在作文本上,我大言不惭地写下:我的理想当作家。在那个时代,这让所有的同学都像看怪物一样看我,说你那个倒霉样还能当作家?你当在家里坐着的“坐家”吧!

    我爱好文学,但在那个严酷的年代,父亲被打成反革命,我是狗崽子,想当作家绝对是徒步登月亮。开始我以为父亲是反革命,我不是,就可以当作家,于是我充满激情地天天写。后来我才知道,因为父亲被打成反革命,狗崽子没有权利写作。

    当时我才十三岁,还有兄妹五个,加上母亲有病,生活极其艰难,所以我就辍学到工厂当了童工。由于我有当作家的理想,对学校很留恋,上班的路上听到学校里放广播体操的乐曲,就难过得想哭。因为家里穷,从家到工厂五站地,我从来都是走着去。走路最大的好处不仅是省钱,还能看书。我大概有一半的阅读量是在上班的路上完成的。

    “文革”爆发时我二十岁,已经是个技术水平很高的焊工。但很多工厂停产,工人们干脆就不用上班。幸好大连是海滨城市,我每天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到海里捕鱼捉蟹,更自由的是可以在海边看书。最激烈的时刻,除了马列和毛泽东选集,几乎所有的书都是反动的,但海边是自由的天地,你就是看最反动的书,也不必担心被抓。那时红卫兵经常砸烂一些学校的图书馆,我们就跑到那里捡散在地上的书,我竟然捡到美国作家马克·吐温和杰克·伦敦的小说。大海涨潮时,我就看小说,退潮时,我就扎进海里捕捞海参、鲍鱼,那真是种享受。

    不过,细想起来,生活还是相当艰苦的。尤其是捕捉海参,必须在寒冷的季节。初冬季节,海滩上的冰像铜钱那么厚,我光着脚板,踩着砭骨的冰碴子,一步步走下冰冷的海水,长长地吸一口气,扑腾一声潜进浪涛里,冻得全身麻木。有时胳膊或腿被暗礁上的贝壳割破,伤口很深,却浑然不觉。当最终被冻得四肢僵硬时,就像狗一样爬上岸来。岸边有准备好的树枝和木柴,还有从工厂偷来的汽油。当火堆点燃后,就疯狂地扑上去,绝对像烤羊肉串,浑身的汗毛都烧光了,也还是疯狂地往火堆上扑。当冻得青紫的身子烤出红斑,这才算烤好了。烤好了怎么办?再一次下海,重复着刚刚的麻木和拼命,然后再像狗一样爬上岸。再烤,再下水。我就这样在海边拼命了多年,绝对像个野人,直到“文革”结束,才回到温暖的人间。

    大概中国作家没一个人能像我这样潜进浪涛里拼命,所以他们写不出我这样有拼搏感觉的小说。但这种生活毕竟太奇特,所以不能用以往的现实或写实手段来完成,我就用感觉,用抽象,用一些非小说的手段来描绘人与自然的摩擦与磨合,写“火烧一样疼痛的冰冷”,写“柔软涌动的坚硬”,写“太阳像刚出锅的烧饼”,写“鲅鱼像钢蓝色的炮弹”,写得虚幻还有点魔幻。没想到一下子就撞到改革初期的现代派潜流,由于写法的新奇,由于争论和敏感,由于我的生活坚实,所以就一炮走红。

    爱情:为理想奋斗的过程

    但我要谈的不是我怎么一炮走红,而是谈我当年那惨淡的人生和爱情。其实我那时不懂爱情,只是想找个老婆,但怎么也找不到。我开始总结自己。那个年代辽宁人口三千万,有一句顺口溜:辽河儿女三千万,牛鬼蛇神占一半。难道那一千五百万的牛鬼蛇神都打光棍了吗?我终于总结出,那个时候超过二十岁以上的女孩就很难谈爱情。可是,二十岁以内的女孩就傻得要命,别看眼睛瞪那么大,里面一点内容都没有,只有靠你去填充。我明白了,我猎取的目标必须要二十岁以内。我发现我们那条街有一个十九岁的女孩,眼睛瞪得像鸡蛋那么大,傻乎乎的,我决定将她列入我猎取的目标。

    我开始主动靠近她。感谢那个倒霉的时代,没有电视,只有收音机,但一打开就是样板戏。相比之下,我就绝对丰富多彩,我能讲故事。这样,我每天下班后就去她家讲故事。如果哪天晚上加班去不了,他们全家急得饭都吃不好。他们家七个女孩,一个男孩,我看中的是老五。渐渐我就把这个老五给讲出来了,我们两个在大街上散步。讲到一定的程度,我就露出了狼子野心。我只是绕着弯子说出要和她搞对象,她就吓了一跳,好像我是个突然露出凶相的大灰狼。我当时慌了。正琢磨着怎样摆脱尴尬时,她却说了一句话:我妈知道怎么办?绝望的我眼前闪出一片阳光。我说我是与你开玩笑,你千万别告诉你妈。然后我就若无其事地继续讲故事。我暗暗下定决心,一直要讲到她不怕她妈为止。我也终于圆满完成了这个艰难的任务。

    那天晚上我兴奋得发疯,跑回家里宣布,我打了个大胜仗。但是我母亲却忧心忡忡,她说算了吧。因为当时国家有规定:女人必须到二十四周岁,才可以登记结婚。可等到她二十四周岁,我都三十多岁了,人过三十日过午,要是那时她变心,我绝对就晾在半空了。母亲很现实,她说到农村找一个吧!母亲的话像一桶冷水当头浇下来,我决定不再去讲故事了。

    然而,第二天晚上下班,我却完蛋了,如果我不再给那个亮亮大眼睛的姑娘讲故事,那绝对活不下去。这样,我就鬼使神差地又走到往日约会的地点。没想到,远远地我就看见那个傻帽站在那里等我——她就知道我肯定能来。于是我又重新下定决心,要用成千上万个故事把她包围,包围得密不透风,一定要讲得她心中的太阳就是我。这样,我用尽了浑身解数,整整讲了四年,一直讲到她过二十四周岁生日那天,两个人一起去登记结婚。这不但让我圆满地找到了一个老婆,而且还造就了一个能讲故事的作家诞生!

    这就是我的人生与爱情,说起来也挺可笑的,我找老婆的方式竟然是为理想奋斗的一段过程。为此,我更加爱好文学,只要想到文学,就想到我的命运,就想到我的爱情。前面说过,在人类生存中,文学是没有什么实际用处的,但她却确实是神圣的。生活中的痛苦和欢乐都会在短暂的时间消失,文学却会让这种感觉永恒。一旦人生的喜怒哀乐进入文学世界,就会使你永远心疼和永远难忘,你甚至会欣赏痛苦,品味忧伤,会觉得这些悲惨和沉重是那么纯洁,那么壮丽,那么深刻,并给你再次前进的动力。文学有着多么奇妙的力量。(此内容为作者在香港浸会大学所做演讲,有删节?    

 
 
 
文新传媒 | 文汇报 | 新民晚报 | SHANGHAI DAILY | 东方早报 | 新民周刊 关于我们
文汇读书周报 | 上海星期三 | 新民晚报家庭周刊 | 新闻记者 | 外滩画报 | 文汇出版社 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