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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的文学演变

日期:2008-10-23 作者:张炜 来源:文学报


    张炜

    阅读的演变

    文学与社会紧密相联,是它的神经、它的晴雨表。从八十年代初到现在,文学已经发生了猝不及防的种种变化。如果亲身经历了整个过程,就会有许多感慨,有深入的理解。

    稍稍注意一下,就会发现真正的文学阅读之难:今天,它在某一部分人那里几近消亡,几乎是没有。即便有,也远远不像过去那样深入和依赖了。看一本文学书,很多时候不过是翻翻而已。过去则不同,那是真正的享受,难忘的享受。为了找一本书而东奔西跑、夜不能眠的情景,许多人记忆犹新。

    在这近三十年的时间里,我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是什么使我们变得如此不耐烦、如此行色匆匆?是我们自己的生命质地发生了变化,还是书籍本身?

    当然是我们自己的变化。我们的生命被什么伤害过,以至于发生了至关重要的改变,这种改变的结果也许是可怕的,它将日益显现出来。

    通常觉得可读的东西很少,就是说能够让人长时间坐在那里阅读的文学作品不多。现在出版的文学杂志让人失望,发表的很多小说也让人厌烦,翻译过来的大量欧美小说读起来也不过尔尔。

    搜索记忆,可以确定大约几十种过去强烈吸引过我们、使我们陶醉过的文学名著。今天重读下来,会发现过去使我们无比感动的东西,而今大部分都不再让人有那种感觉了,它甚至会引起厌烦。当年和作者一块儿跳动的脉搏、心灵上同呼吸共颤栗的感觉,几乎没有了。

    书没有变,阅读的人是同一个——我们自己的生命性质改变了,今天已不是昨天,今天无论怎么专注于文学问题,专注于那种严肃的质询,身上还是落满了时代的尘埃。人一天天变老,但身上有一种最宝贵的东西,即感动的能力、关怀的能力,它们的老化才是更可怕的。

    障碍何在

    阅读与写作之间隔开了什么,这之间存在着过去所没有的一道障碍。这是怎么造成的?

    首先是文学写作发生了明显的改变,这种变化遵循着一个规律,即越来越迁就当下的读者。这样一路下来,作品变得更机智更俏皮,更现实更狭窄,也更单薄,可谓极尽娱乐之能事。还有就是,我们生活在高科技时代,越来越多地束缚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面对真实客观的世界,生命里的勇气和冲动也就萎缩了。

    比如战争,古代在马上用冷兵器、近距离地刺杀,这样把敌人杀死,自己身上也不会干净,会沾上沙和血。那个时候,迫使一个生命死亡的感触,会多么复杂深刻。后来发明了枪,几百米外就可以把人杀死,死亡的现场感就会减弱。

    科技快速发展的今天,一场战事可以像做电脑游戏一样,根本看不到敌手,人在千万里之外按一下按钮,敌对组织就会灭亡,整个战役也就结束了,而且它惨烈的现场只变成了发射过来的那一张电子图片。这样的事情与儿童都能做的游戏相近,花几秒钟按一个键就行了。这又从何而谈纠缠一生的现场感?

    从战场谈到文学,道理都是一样的。现在的人们越来越热衷于用第二手、第三手甚至是第四手的材料去构筑自己的经验,表达自己的看法,认识周边的生活;靠一个冷冰冰的电脑屏幕、电视荧屏去认识世界,而且当成了我们的全部世界。然而这是一个伪装的世界,是用灯光和摄影家的镜头去选择过的一个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思考,然后再去创造,这样的文学怎么会不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假、越来越游戏化娱乐化?

    面对真正的血与沙、真正的大地、真正的高山峻岭的那种感觉没有了,所以文学的情感力量和浓度肯定要大大降低,这种降低使我们今天的文学越来越走向渺小、内向、游戏;伟大的灵魂,伟大的文学巨人,要产生当然很难。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精神的水和空气。

    阅读在变化、创造在变化,整个精神的水和空气都在变化,于是不可能有产生伟大作家和伟大读者的那种机制。我们已经丧失了那样的一个时空。所以说书与人之间的障碍,是更长的时间里一点点形成的。

    经典之外

    有人甚至不明白,说现在有那么多电视网络小报,每天有大量信息铺天盖地而来,为什么还要读文学作品?可见他们把文学阅读简化成一种获取信息的渠道,或者直接是一种娱乐消遣方式。这显然是一种误解。

    文学阅读首先给予的是语言的快感,是领略和洞悉人性的奥秘。文学作为一种生命现象,对它的需要是与生俱来的。雅文学的主要功能当然不是娱乐,它既有诗性的深邃又有科学的缜密,需要一种学习探索、一种对生命深层的诸多好奇才能进入。一些社科和自然科学书籍,人们不会带着娱乐的心态去阅读,从一开始的心理设定就不是。而文学书籍比较起那些书籍,同样深奥或更加深奥。它需要读者的虔诚和探究,因为只有如此才能深入,并最终收获巨大的回报。

    现在大学里甚至可以遇到个别不读原著的文学研究者。一个作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和评论的人,居然没有读过《红楼梦》,还说关于《红楼梦》的研究资料很多,已经知道写的是什么,不需要去浪费时间。让人不明白的是,文学是语言艺术,他最起码要贴着语言才能走进《红楼梦》。情节调度、各种机趣及巨大的生活和艺术信息,非要反复阅读才会有一点领悟。

    如果我们这个时期的相当一部分人都隔在经典之外,就不是一般的文学问题了。文学不仅仅是一个专业,它始终是与生命和灵魂紧贴一体的。诗性是一个民族的核心隐秘,它不仅体现了人类追求完美的一种本能,还包含了更多的不可思议的能量。有一句话说得好:任何一个国家或民族,当文学在这里成为一小部分人的事情,成为一个专业内的一部分人津津乐道的一件事情,而并非整个民族的向往和爱好的话,那么这个民族一定是非常野蛮的。这实在说得精当而准确,它可以引起我们的诸多回忆。小到一个地区大到一个国家,即便物质并不丰裕的时期,可是只要他们的人民仍然热爱着文学,就不至于野蛮。一个所谓的诗书之国丧失了读书的风气,这比什么都可悲。而中国的传统实际上是能够读书的,这个民族尊敬诗,尊敬经典,连不识字的老百姓都代代如此。文学在这里从来不是一个专业、一个小圈子谈论的事情。

    然而事情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实在令人深长思之。我们痛心的是相当多的人隔在了经典之外,我们担心的是世界从此走向野蛮。

    (此内容为作者在中国石油大学的演讲,学宝整理,有删节。经作者审定。)

    张炜,1956年11月生于山东省龙口市。现为山东省作协主席。1975年开始发表诗,1980年开始发表小说、散文、文论等。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古船》、《九月寓言》、《刺猬歌》,中篇小说《瀛洲思絮录》、《秋天的愤怒》,短篇小说《冬景》、《声音》,散文《融入野地》,长诗《皈依之路》等。

    附:几个小问题

    弱国无文学

    在商业消费时代,必然会是一个文学势利眼的时代。这样的时代要真正保持个人的品格和操守可能很难。要看有钱人怎么说,看强势国家和强势群体怎么说。贬低一部杰出的作品又不犯法,昧着良心吹捧一部劣作同样也不犯法。这里唯有所谓的良知良能在起作用。

    人是大致愿意适应周围环境的动物,所以在一个群体中,如果大多数人都在胡闹,唯有极少数人在顽强地坚持,这极少数人就是了不起的。我们知道,人的判断力是多么的不可靠,被别人影响又是多么的容易。坚持是困难的。一份报纸发行几十万份,以报社的权威、记者的名义、采访的庄重,这一切加在一块儿去影响阅读和判断,信还是不信?电视上灯光照明,还摆着鲜花,宣读者慷慨激昂,信还是不信?在文学阅读中保持独立的思考和理性的思考,既是最起码的,又是最难做到的。

    有一句话叫“弱国无外交”。这里说的是一个弱小的国家,和列强打交道,外交官很难做,说话不硬气,没有办法讨价还价。实力直接影响一个国家的话语权。其实弱国不光是没有外交,弱国还没有文学。真的没有吗?当然不是,这里指弱国的文学舆论往往要受西方强国的制约,要看他们的脸色。他们推崇的作品和作家,这边的文学人士才敢说好,夸起来才有底气。殊不知强国的趣味和口气是他们自己的,他们要读得懂东方的文学,即便没有偏见也需要付出极大的劳动。结果就是,一个民族真正的文学、真正的诗意被淹没了,误解了。

    一个民族生长和跳动的那种东西,长期累积的那些东西,需要一个漫长的领悟过程。中国文学的脉搏和中医的脉搏一样,要外国人号准是很难的,因为它毕竟玄奥。

    礼求于野

    做思想与文学工作的人,不一定要生活在中心城市。这些地方太闹太吵,声音太多。所以一些优秀的作家大量时间不是呆在省会或其他大城市。孔子有一句话,叫“礼失,求于野”,含意深刻。在流动强烈的商业的文化的闹市,时尚多,原理少,一些美好的流失了的东西要寻找,只有到偏远的野外乡间。时尚会把根本性的见解冲散,会伤害独立思考。

    如果长期在大都市里生活,作家的语言、其表达方式都会出问题。有人问,作家写作是用普通话还是方言?回答是后者。严格一点说,文学的语言就是方言,普通话是一种折中的言说和表达方式。大部分杰出的作品是用方言写成的。当然这里的方言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土话,而是由作家抓住了本质神采的地域语言。方言不等于土话,方言是一个地方经过提炼概括而成的最生动的语言。

    作家避开尘嚣,不往热闹的地方去,求礼于野,这在今天尤其重要,甚至决定了其生死存亡。曾有几个青年作家,他们写得非常好,有个性有骨气,有文采也有悟性;但他们后来觉得呆在一个小地方不行,就去大城市闯荡,还到所谓的文学殿堂学习。结果多少年过去,他们几乎全变了:谈吐变得油滑,痞子气十足,连基本的是非感都没有了。

    为文学的人,一旦向权力、向金钱、向势力靠拢,那只能报销自己;向热闹和时尚靠拢,有可能毁坏自己。

    有人说大地方各种人多了,包括优秀的艺术家,怎么能一概否定?当然不能。这里是说在感冒频发之地,如果一个人的抵抗力不是特别强,那最好还是呆在人少的地方,这里更安全。大自然是最给人健康的。

    清与贵

    有人评价托尔斯泰,说他写了那么多底层、那么多社会阴暗肮脏的角落,但读者不觉得他有什么不洁的地方。鲁迅说,血管里流出来的都是血,水管里流出来的都是水。作品和人一样,都是有气质的,可以是清爽的,也可以是污浊的。

    小说这个文体的出身和散文诗歌不一样,它也许有两个胎记,一个是它的世俗性和烟火气,就是说它是“不正经的”。但这些都是小道理,更大的道理就是无论多么烟火气,多么不正经,多么顽皮,作者还应该是自尊的。打开书,清与浊也就分出来了。清与贵连在一起,不清就不能贵。贵是指灵魂的高贵,它不可侵犯。文明社会里不是靠身高体壮赢得不侵犯的,而是靠他人的敬重。

    理想的人格是自尊自重的。写作完全不必将尊严卖掉。专业人士出名往往靠往脸上涂油彩,这是下策。真正有本事的人,在名利面前一定会控制。他最重视的,还是自己的清洁和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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