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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钢:牢记灾难,是为更好前行

日期:2010-08-19 作者:陈竞 来源:文学报


    24年前,钱钢的报告文学作品《唐山大地震》一出版就引起强烈关注,作品“讲真话”的品质让世人认识了“真实的唐山大地震”。而近年来频频出现的自然灾害,以及眼下同名电影的热映,再度唤醒人们对34年前唐山大地震的集体记忆。在日前推出的新版《唐山大地震》扉页上有这样几行话:“本书所记录的历史事实,时而被人淡忘,时而又被突然提起。被淡忘的日子,它本应被记忆;而被突然提起,却每每在不忍回首之时。”有人说,对于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们而言,唐山大地震至今依然“余震”未止。仔细想想,“余震”又何止仅仅震荡于那个年代的人们心中,对整个民族,对所有血肉相连的中华儿女,在行色匆匆中回望和牢记历史,才能更好地前行。

    8月10日,现为香港大学新闻及传媒研究中心研究员的钱钢做客上海市作协“东方讲坛·城市文学讲坛”,讲述24年前《唐山大地震》的成书过程和34年前自己在地震现场的亲历。从“文革”时“红小兵”到后来的《唐山大地震》作者,钱钢说是唐山大地震,让自己“经历了一次灵魂的深刻变化”,“对我个人来说,灾难就是一所学校。唐山地震的采写是一次深深的耕耘,它让日后的播种有了可能。我的一位好朋友曾说过一句话:‘今天是行色匆匆的时代,我们越走越快,越走越远,有时候忽然就记不起我们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我想这是很重要的,我们走得再快,再远,也不要忘记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从1966年走向唐山大地震现场,中间有一个历史的过程,其实所有的中国人都在这个过程里经历过一次灵魂的变化”

    在演讲过程中,钱钢并未以“1976年7月28日”作为时间起点,他从1966年自己在天安门广场上拍的一张照片说起:

    这是1966年我到北京时拍的一张照片,其实里面的细节很容易明白,那个年代物质贫乏,像我这样一个算是干部家庭出身的人,穿的裤子是用布接过的,但是一脸的革命,一脸的虔诚,手里拿着毛主席语录,胸前戴着毛主席像章。从这里走向唐山大地震现场,中间有一个历史的过程,其实所有的中国人都在这个过程里边经历过一次灵魂的变化。

    我跟上海有非常深的渊源,在我还不足16岁的时候就来上海当解放军了。我的书包里除了毛主席的著作,还有一本文学启蒙读物,我最喜欢看的书是——《革命委员会好》。在“文革”期间有一个特殊现象,有些文学杂志恢复了,编辑部除了职业编辑,还有工农兵编辑。我被借调到《朝霞》杂志。1975年底,《朝霞》杂志搬进上海作协。现在回想起自己当年那种精神状态,总的来说对那个意识形态是接受的,对《朝霞》所宣传的东西是接受的。

    在这种状态中遇到了唐山大地震,听到这个消息,我就向领导提出去唐山组诗歌稿。8月1日,我到了虹桥机场,一架架飞机运的都是尸体袋,正飞向唐山。管理人员不让我上飞机,说一个人去那里太危险,一定要跟着大部队走。后来,又过了几天,我跟上海医疗队去了唐山。在去唐山之前,母亲让我去唐山找一个她的老朋友“蒋叔叔”。

    因为蒋叔叔是唐山市民政局长,所以他就给了我一些特别的机会。最重要的是他让我作为他的工作人员参与护送孤儿出灾区。后来很多人问我,在整个唐山经历中,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一幕?我印象最深的是火车站,当年的火车站成了一片废墟,我们就是从这里送一批孤儿到安全的地方。大清早,朦朦胧胧的,在火车站广场乱石堆上你看到一片蓝色,所有小孩都穿上了发给他们的蓝色新衣服,胸前别着白布条,写某某名字,某某村,没有别的东西。我当时有点担心,都是那么小的孩子,布条又别得不牢,万一被一阵风吹跑了,将来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地方人,就永远没有个人的信息了。一路上,我们所有工作人员的任务就是逗孩子们玩,避免他们情绪波动。天黑时火车开进了石家庄,锣鼓喧天。蒋叔叔很懂人情世故,就跟所有人员讲不要跟小朋友说再见,赶快偷偷走,一天的接触,小孩子其实已经把你当作亲人了。

    对于我这个写着革命英雄故事、写着革命诗篇走出来的文学青年来说,在1976年是不可能写出《唐山大地震》的,完全不可能。我虽然看到了那些人性的故事,但其实并没有完完整整地站在一个新的角度看这个灾害。“文革”结束时,我也批判四人帮,可我批判“四人帮”的语言却完全是四人帮的语言。

    “什么叫1980年代?在1980年代我们追随着那些报告文学的先驱者往前走,走的路是什么呢?一个是回到人的本来面目,人性,一个是到达职业的底线,讲真话。这是最基本的东西”

    对于钱钢而言,1986年能发表报告文学《唐山大地震》,除了在唐山大地震现场的亲历,还有1980年代思想解放的氛围,及报告文学先驱者们带给他的影响:

    什么叫1980年代?那个时候是怎么一种状态?我说那是一个狼吞虎咽的年代。就在那个年代,“报告文学”出现了。《哥德巴赫猜想》《扬眉剑出鞘》等等一批优秀的报告文学作品出现了,呼唤人道主义、披露历史真相、揭露现实问题。这一报告文学运动的实质是另辟蹊径,争取人文自由。

    1984年,《解放军文艺》编辑对我说,再过两年就是唐山大地震十周年,我们写一个报告文学《一座城市的毁灭和新生》。题目的重点当然是“新生”。我重新回到唐山采访,那个时候我已经是一名受过新闻训练的记者,心目中又有那么多报告文学的偶像。可以用“狂”来形容我和同伴们1984年的模样。我当时决心写一部约翰·赫西《广岛》那样的作品。回来我就跟编辑说我能不能只写“毁灭”。我们一拍即合。

    1986年3月,《唐山大地震》首次在《解放军文艺》杂志发表。一本文学杂志只发一篇文章,这也是当时《解放军文艺》编辑的狂妄之举。当时这本书出来引起人们关注,第一次披露了那么多的事实,“告别神话、假话、讲真话、说人话”这是最基本的。不久,《唐山大地震》出版,定价1块3毛5,很简陋。其实,《唐山大地震》在1986年的发表遇到了一个最佳的时间窗口,当时的中宣部部长朱厚泽提出三宽政策:宽松、宽容、宽厚,我碰到了一个时间窗口,这个作品出来了。

    1980年代,我们追随着那些报告文学的先驱者往前走,走的路是什么呢?一个就是回到人的本来面目,人性;一个是到达职业的底线,讲真话。这是最基本的东西。我曾经跟媒体说唐山地震的采写是一次深深的耕耘,它让日后的播种有了可能。

    “对于灾难,我们不能止于悲哀,要把悲哀变成行动”

    在演讲现场,面对观众的提问,钱钢明确表示,希望更多人看到自己的书。他说前几天他在杭州作演讲时,有个小朋友拿着他的书让他签名,他“很高兴,倒不是说这本书有多么了不起,只是说这本书是真实的,这本书对得起那个年代,其中所记录的东西,我问心无愧”。

    “现在的作家,我们有一个共同的问题,你必须适应这个网络时代,电玩一代,手机短信一代,微博一代,你得适应他们,如果不适应,我就是我,你就是你,年轻人永远不看书,误会就会永远存在。”今年7月27日,唐山大地震34周年的前一天,钱钢在自己的微博上一连发了24篇《唐山大地震》的片段。“一条微博140个字,我发24条,将书里边内容摘出来,加在一起3000个字。”他担忧的是,如果年轻人只上网,只看电影,不看书。日后他们所知道的唐山大地震都将只是电影中的。“对于灾难,我们不能止于悲哀,要把悲哀变成行动。”

    “对我个人来说,灾难就是一所学校,今天讲的是24年前书的成书过程和34年前的亲历。我想起一位好朋友说过的一句话,‘今天是行色匆匆的时代,我们越走越快,越走越远,有时候忽然就记不起我们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我想这是很重要的,我们走的再快,再远,不要忘记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本报记者陈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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