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世旭
自小至今,我一直对军人充满了敬畏,总觉得在那种象征铁血的制服里面,是一种比自己优越得多的人。这样一个人,同时又是著名作家,在我看来,简直就高不可攀。1984年春,中国作协在南京开会,同几个人饭后散步,迎面遇到几个同样是散步的人,其中一位很认真地跟我握手。之后,同行的人告诉我,那是刘兆林。我不由一惊,耳边登时响起索伦河谷那一阵惊心动魄的枪声。
兆林当时穿的是便服,他说话的轻言细语也让我一点没有面对军人的感觉。即便如此,那依然是我兴奋不已的一天,手上时时感到那认真的一握。
后来听说兆林离开了军队,我暗中有些为他遗憾。后来见面多了,又觉得兆林还是不当军人的好,首先是我与他接触少了一道敬畏的屏障,另外,我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兆林哪儿像军人。
我与兆林远隔千山万水,见面只能是在跟文学有关的会上或采风活动的时候。
兆林温和、低调,跟谁说话都轻言细语,最给我留下印象的是他的细心和周到。
文学采风,车子在茫茫戈壁一跑一整天,主动抓起话筒,不时给疲惫不堪的一车人找乐子的总是兆林。兆林说任何笑话都永远是娓娓道来,并且自己永远不笑。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鼻子下面的话筒,一脸天才在思考的凝重,仿佛回忆一件遥远的性质严峻的往事。一车人笑得前仰后合,沸反盈天,唯他是中流砥柱,冷若冰霜。等大家笑停当了,他才“嘿嘿”地陪着干笑几声,似乎不这样就对不住大家。
现成的故事讲完了,他就拿同行的人作材料现编。这样做其实有点冒险,我在一边看着不由为他捏着一把汗:一车人是临时从全国各地凑到一块的,一时半会的谁对谁都不知根底。尤其座中有一二矜持女性,就更不好办,绕开她,有可能被视为故意冷落;不绕开,又无法判断其承受力。遇上一个小性的,没准就闹出一些没法解释也没法消除的不愉快。但兆林总能拿捏得体,即便是给一位一直闷声不响、让人觉得没法捉摸的人起了一个听起来怪怪的绰号——怪得引起哄然大笑,也让被打趣的觉得像是一个荣誉称号,先前紧张皱眉的脸上很熨帖,像有一只熨斗仔细地熨过。
讲到搜肠刮肚、唇焦舌燥的时候,他就会一一点名,让大家都出点力气。这时候我是最尴尬的。我不会讲故事,尤其不会讲笑话。理论上我知道,讲笑话先要层层铺垫,步步深入,声东击西,欲盖弥彰,把大家渐渐引入圈套,在人们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候突然抖开包袱。但我一到时候就耐心全无,话刚开头就已经想到了结尾,自己先笑成了一团,喘不过气来。等到好不容易结结巴巴把笑话讲完,才突然发现,除了我自己,所有人全都一脸疑惑。忽然有个人打破沉默说,让你讲笑话啊,你笑什么?我声明我的笑话已经讲完,竟没有一个人认账。下回再遇到这种事,我就只有求救似的看着兆林。兆林则肯定再不会让我为难。
采风过后,兆林往往有洋洋数万言的记录文字发表,我读了很是惊讶。许多的细微末节,我们早就没心没肺地丢到了九霄云外,兆林却滴水不漏、锱铢不遗地一一收藏着,妥妥帖帖。最感动人的是,所有那些人们在不经意间流露的言行,经过他细针密线的整理,再表达出来,竟是那样充满了人情的温暖和隽永的意义,让每一次快乐旅程都变得那么难忘。
一群人中有了兆林,给大家带来快乐最多的肯定是兆林。但兆林的活跃却不是那种咋咋呼呼式的,而是深思熟虑的,从容不迫的。他说话甚至有几分腼腆,脸微微发红,偶尔一笑,有点像爱情中的女孩。我很快就领教了他性格的另一面。
那年中国作协在昆明开会,会后有位朋友创造了一个去泸沽湖的机会,邀请名单里有兆林。从昆明坐飞机到丽江,从丽江到泸沽湖还要坐七个小时的汽车,去一趟很不容易,特别是对于远在辽宁的兆林。兆林自然是高兴。却在临行的前两天突然接到单位的长途电话,说是上级有关部门要召开一个小型会议,时间刚好是这边整个泸沽湖访问日程结束回到昆明的第二天,兆林如果搭早上的航班从昆明飞沈阳,中午后就能抵达。只要请那个上级部门把原定上午的会挪到下午,问题就解决了。兆林当时是辽宁作协党组书记,提出这样一个请求,应该不算过分。但兆林说,不成,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耽误大家的事。全没有商量余地。
那次,我清清楚楚地感到了兆林柔性的外表下面透出的骨子里的坚硬,那正是一个军人的原则性和责任感。我忽然发现了自己识人的浅薄。
之后,我读到兆林记叙身世的散文,不久前又读到他的《不悔录》,深受触动。兆林其实是一个心思缜密,多愁善感的人。他有常人都会有的愿望,却永不会为此伤害别人;如果受到别人伤害,他会悄悄找一个角落去舔伤口。一有机会,他总是想着给别人带去快乐,决不会像我似的总是我行我素。而且他带给人们的远不只是快乐。有了他,一群不相识的人会成为一个整体;倘都像我,一个整体也会是一个个个体。然而兆林的快乐底下,却隐忍着只属于他自己的深刻的忧郁,只是不细心不容易看出。
跟兆林的交往,也是我人生的一个快乐旅程,就像每一次由兆林带来无穷笑声的那些文学采风的旅程。因为更多的知道了兆林,我也就更多的知道了这快乐有多么可贵。
刘兆林:1949年4月12日生于黑龙江省巴彦县,现任辽宁省作家协会主席、辽宁省政协文史委员会副主任,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一级作家。发表各类文学作品三百多万字,代表性作品有长篇小说《不悔录》、《绿色青春期》,中、短篇小说集《啊,索伦河谷的枪声》《三角形太阳》及散文集《高窗听雪》《和鱼去散步》《父亲祭》等。曾获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中国人民解放军八一文艺奖、中华文学基金会“庄重文文学奖”、东北文学奖、曹雪芹长篇小说奖等多种重要文学奖。本人获辽宁省德艺双馨中年文艺家、辽宁省优秀专家等称号。
陈世旭:江西省南昌市人。现任江西省文联主席、作协主席,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先后出版长篇小说《梦洲》、《裸体问题》、《将军镇》、《世纪神话》、《边唱边晃》、《一半是黑色一半是白色》等以及散文随笔、中短篇小说集多部。其中《小镇上的将军》、《惊涛》、《马车》、《镇长之死》等获全国性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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