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顿
认识彭国梁是十多年前,那时候这个世界还很文学,关心文学的人很多,随便发一个什么作品,一个城市的人都会晓得你。不像现在,你是文学大师或不是文学大师都没人关心了,偶尔有几个喜欢文学的人附和作家,那也成不了气候。
记得是上世纪90年代初,一天我在《芙蓉》的编辑王平家玩,忽然有人敲门,进来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腋下夹一黑包,一张脸上呈现着憨态可掬的笑。王平向我介绍来者说:“这是彭国梁。”之前我就知道湖南的文坛上有一个彭国梁,听说是一脸胡子,没想果然是一脸胡子。我们认识了,握手、说话,但并不投机。后来我们都进了长沙市文联,在一个单位,他编杂志、编书和写散文及诗,我躲在家里写小说,各忙各的,仍没打多少交道。后来又后来,接触就多了,忽然就发现这个人很好。有的人,你是先觉得他好,马上愿意跟他玩,交道久了又觉得他毛病颇多,于是疏远他。胡子(我们文联的人都叫他胡子)恰好相反,他那把胡子仿佛是一张门,隔绝了他与你交流,这犹如丛林与江河,你得越过那片丛林才能到达河岸。几年前的一天,胡子告诉我他放了本书在我的信箱里:他的散文集《感激从前》。我随手一翻,翻到了《逛书店》那篇散文:吃过午饭,跨一部单车悠悠来到书店门前,停下,上锁。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过程。一句话就把我吸引了。有的人写东西是没感觉的,只有一堆记事的文字,胡子有感觉,有感觉的文字才能牵引读者读下去。胡子的散文很朴实,不浮华、不卖弄、不狂喜、不大悲、有憨劲又幽默,就像胡子自己,笑得憨,憨中却透出明白和智慧。
去年得了他一本《跟大师开个玩笑》,拿在手上时想他胆子蛮大的,敢跟大师开玩笑。一天翻看,却被那些美丽的文字迷住了,那种想象,那种诗体语言确实能进入你的心怀,让你有一种清新、透彻的感觉。例如一幅名为《弄蛇女》的油画,配了一段这样的文字:将太阳吹成了月亮/又将月亮吹成了太阳/将一只鹅吹成了鸭/又将一只鸭吹成了鹅……《弄蛇女》是法国画家卢梭的代表作,二十多年前,我在大学的教室里,教西方美术史的老师就提到过这张画,画上一披发裸女吹着笛子,把蛇吸引到了她身旁:一支忧伤的曲子/你把一条一条的蛇都吹得流泪了。胡子的语言略拙,读起来简简单单,却颇具童趣,又颇具想象空间,海阔天空的,值得读者仔细玩味。又例如:多少年来/安格尔的泉就一直在我心灵的某一隅细细地流着/流着/我的心也曾经沙漠过/也曾经荒凉过/但没有僵化和枯死/我知道/是有一股泉在滋润着/就像那雏菊/含苞欲放的/在石缝中……我好多次在梦中/变成蝌蚪/沿着泉水/到了无数我想去的地方……这是胡子面对19世纪的法国新古典主义大画家安格尔的《泉》发出的呢喃,这呢喃之声不是充满了中年男人的孩子气吗?胡子的心是年轻的,无论你是读他的散文集或是读他的诗作,你都能发现胡子身上的孩子气。有的人写的东西老气横秋,读来像六七十岁的老男人在打喷嚏一样,得找餐巾纸。那样的文字充满霉味,像一堆枯草。童趣,在我看来是一个优秀的作家应该具备的。胡子就具备,因此他的文笔年轻、活泼,俏皮,还有几分机智和幽默,这既是他的特质,又是他诗文的魅力所在。
早一向我去了胡子家。他的家住得有点远,金霞大道那边去了,私房,建了四层。然而从一楼到三楼,四壁都是书,真的是进了书的海洋。他的书,从文、史、哲到人物传记及图文并茂的艺术门类的书,应有尽有,几乎揽括了这些年里各地出版社出版的好书。胡子不打牌,不抽烟,偶尔喝一点酒。他的惟一爱好已在他的文章里说了——逛书店!胡子好藏书。湖南的作家里,藏书最多的非彭胡子莫属了。胡子称自己是一个“书虫”,看书、编书、写书,这是他生命的乐趣。那天,他常随手抽出一本书,翻给我看,那种爱不释手的样子,那种得意中展现的憨憨的笑,让我觉得世界于那一刻放大了、更亮了。书本能拓开人的视野,能让人越过崇山峻岭,探询、求索这个世界的真理,从而寻求精神的支点。人是需要精神的,书本能给你精神。书本如灯,能照亮你的内心世界,那个世界被皮囊裹着,自然光是到达不了的……难怪、难怪,我忽然理解了彭胡子的生活,他的生活就是书!胡子是一条鱼,在书的海洋里呼吸、潜游,随手翻开一本书,他就游了进去,游到他渴望去的任何一个地方。
彭国梁:人称彭胡子,湖南长沙人,1981年毕业于湖南师院零陵分院中文专业。曾经做过教师、文化馆文学专干、编辑、记者、杂志主编,目前供职于长沙市文联。著有诗集《盼水的心》,散文集《浮光掠影》。
何顿:湖南长沙市人,下过乡,读过大学,当过美术教师,干过装修等,现以文为生,主要作品有长篇《就这么回事》、《我们像葵花》、《我们像野兽》,中篇小说集《生活无罪》、《清清的河水蓝蓝的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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