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陶
最近若干年来,每年总是有缘碰到机会,能和余亮在一起待上几天。那年初夏的某天,我们冒着雨,在翠绿的皖南崇山峻岭间,换乘一辆又一辆空空荡荡的农用中巴车,于天黑之前,才停歇下来,住在了宣城敬亭山下的一家旅馆。吃饭。在李白登临过的谢脁楼下的异乡夜晚街头闲逛。交谈,或者沉默的我们,像极了两个江湖上身怀秘密的“盲流”。
我和余亮具有共同的乡村成长背景,对于艰辛复杂的中国乡村底层生活,各自均有着深入骨髓的感受。这种生活和感受,就我们而言,既是焰痛内心的血块,更是强力的,他人所无的滋养。缘于此种共同的背景,我们彼此间的理解和呼应,似乎不特别需要借助言语,而更接近于一种血液的相识。
获得过在民间有着广泛影响的柔刚诗歌年奖的余亮,写诗很早。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在全国各大诗刊上就经常可见庞余亮的身影。早期遭遇余亮诗歌的一个镜头,是在17年前。那是大学毕业前夕,我和另外两个同学逃课去三门峡看黄河。路经徐州的时候,在街头的一个小邮局内,我买了一本当期的《星星》诗刊,上面就读到了一大组我早已知道名字的“庞余亮”所写的有关玉米的诗歌。
似乎是从乡村出发的写作者的一个通例——余亮早期的诗歌题材以乡村为主,在那些沾带露水和麦穗新绿颖芒的诗句后面,余亮表达着纯朴的“爱”的主题:爱亲人,爱土地,爱土地上健康生长的动物植物,爱像河流一样发蓝的天空。然而这终究是一个阶段,近几年来,余亮的诗歌写作发生了令我吃惊的变化,宽广、驳杂、深痛,无论是题材的拓展,还是他所探触到的人性深度,都令我吃惊——黎明田埂上行走并且歌唱的单纯少年隐退了。众语喧哗的诗坛诗网之外,我见证了一位诗人的默默强大。
余亮的创造能力极其强劲。我亲眼目睹他激流般旺盛的创造力溢出诗歌之河,汹涌奔流至文学其他领域的图景。他在热爱诗歌写作的同时,写章话,曾折全国童话金翅奖之桂:写散文,《半个父亲在疼》,列2002年度中国散文排行榜;写小说,一篇数千字的小说,可以在一个晚上一挥而就。即使是发表在江苏一个地市级文学刊物《太湖》上的一篇小说,也被人挖掘,入当年漓江版的年度小说选。2005年3月,余亮的第一部长篇,28万字的《薄荷》,作为“十月长篇小说创作丛书”之一,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隆重推出。“庞余亮”——“庞大的我的光亮”,我信任这种光亮,这种由创造而生成、正日益炫眼的光亮。
《想象中国的方法》,这是余亮向我推荐的美籍文学批评家王德威的一本中国小说评论集。他特别喜欢书名对于中国小说的这种阐释方式。实际上,余亮的所有创作,也正是他想象他的世界的一种方法,他像骄傲的君王,给世界以形象和命名,最终的结果,是他必将获得一个属于他个人的文学王国。
由于好心人无私的帮助和提携,早些年前,余亮从任教了十多年的老家偏僻的乡村中学,迁到长江边的靖江县城工作。我到过他和妻子、女儿一家三口初抵靖江时的租居屋。屋内,他写作的电脑旁堆满了杂乱的书籍报纸纸张,女儿写家庭作业的桌子与他的电脑比邻而居,小许——他的妻子和老乡,总使得这个在异乡的拥挤屋子里充满了温暖和亲情。
“我的开始,也是你的开始。”这是余亮在他的第一本诗集《开始》上题赠给我的句子。貌似平淡的话,深合我能够感知的满腔情谊。
“我的心中,活跃着一整座的县城。”难忘湘江之畔,余亮曾对我说过的这句内敛却富有力量的低诉。他欲以他所置身的、活的县城为载体,用手中的笔,刻写出一部纷繁复杂的中国风云。
这是野心或曰理想。但作为深知余亮的朋友,我完全相信,他的这份承诺,必将会有最后的完成。
庞余亮,1967年3月生,做过十多年乡村教师和五年电视记者,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和鲁迅文学院全国第三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发表作品二百余万字作品。江苏省作协签约作家。
黑陶,1968年出生,江苏宜兴丁蜀镇人。1990年毕业于苏州大学中文系。现居无锡。江苏省作协签约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