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文艳
如果说张同吾的人生是潇洒浪漫容易引起误解,那么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是岁月峥嵘溢彩流光。二十年前,他作为著名诗歌评论家,以那些五彩缤纷的文章而享誉中国诗坛,一部部诗歌理论著作相继问世,都以飘逸而丰盈的文采,阐释诗的本质和审美特征,描述全国诗歌的创作走向,评论老中青三代有成就的诗人的艺术成就。
为人、作为文学家的才华和社会活动家的风采。他的确是才华横溢的,不但理论文章好,而且也写诗,写散文,写随笔,写小说。
同吾先生的语言非常漂亮,许多人都有兴致背诵那些精彩的段落。社会上鲜为人知的是,夏衍在第五次全国文代会的开幕词,被许多人誉为建国后历届文代会的开幕词中最好的一篇,因为具体地阐明了什么是艺术规律,为什么要尊重艺术规律,是充分体现时代精神的开幕词,而这篇开幕词便是张同吾为之起草的。后来,文学大师、中国作协原主席巴金,在第五次全国作家代表大会和第六次全国作家代表大会的开幕词,也都是张同吾代笔,完全体现了巴老的文艺观和巴老的语言风格,既平实又谦逊,娓娓道来,亲切感人。特别是第一篇那是1996年,巴老神智很清醒,读了初稿,充分肯定写得好,只改了一个词,把“圆融”改为“圆润”;第六次全国作代会是2001年,巴老已不能亲阅,也不能用语言表达他的意见,这篇开幕词便多有改动,这绝非巴老的心意,也是同吾个人不能左右的事了。1990年在北京举行了艾青作品国际研讨会,当时的中国作协党组副书记玛拉沁夫的开幕词,也是同吾起草,多年之后艾青夫人高瑛还是多次赞美这篇开幕词写得好,是对艾青成就最准确的概括和最好的阐发。这些仅仅是同吾文学生涯中的一个小小的侧面,然而却可窥见他的语言才华和思想深度。他曾经兴奋地对我说:“我本人的文章大约近200万字,都微不足道,只有这四篇开幕辞,因大师的光辉映照而永载青史。”
在我和我的同龄人当中,同吾是我们尊敬的老师,仿佛非仰视而得见,其实他是非常平易随和的,又是非常风趣的,有时妙语联珠让人开怀大笑,有时妙语惊人让人心弦振颤。他有许多故事在相熟的朋友们中间流传,从不同侧面反映出他外柔内刚的性格本质。他调中国作协之前1979年至1983年在首都师大中文系主讲中国现代文学(那时是北京师院分院),他认为许多原有的文学史版本,都受到左倾政治思潮的影响,他几乎重新读了巴金、老舍、曹禺、夏衍、艾青等文学大师的全部作品,自己撰写讲义,别开生面的艺术见解,一扫陈腐之气,让学生们耳目一新。那时历史新时期的春光刚刚降临,正是春寒料峭,一些人尚未从沉睡和愚钝中醒来,于是一位领导找他谈话,责问:“听说,你在课堂上讲三十年代是中国现代文学的黄金时代?”回答:“是的,我是这样认为。”“请问1942年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以后是什么时代?”他回答:“那是金钢钻时代。”他笑得不可捉摸,又意味深长,对方一时无言以对。什么叫“金钢钻时代”?这种非学术化的独撰,只有他那么顽皮的人才能脱口而出!
1982年在中文系赶上评定职称,这可是知识分子们心中的头等大事,领导要求给每人30分钟述职,主要讲政治表现和业务成就,而几乎每位教师都嚷嚷,说30分钟不够,因为每个人都不乏丰硕成果,只有张同吾说:“我两分钟足够,剩下的28分钟均给大家。”这才真叫狂哩!在会上他讲的原话是:“我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但我不如青年时代那么真纯,我也学会了说假话,因此感到惭愧;但我的假话比许多人都少,因而感到骄傲。关于业务,我不懂外语,不懂古文,只读过几篇小说几首诗,所以开现代文学课,致于讲课如何,请问学生们。”他补充一句:“我这种水平怎能评不上?”真的没用两分钟,他让所有的人瞠目结舌。的确,他讲真话,在轻松中含着犀利,在“文革”中他竟敢给军代表贴大字报,提出在教师中不应效仿部队评什么“五好教师”,这不符合党的知识分于政策,在部队评“五好战士”,有益于激发战士们的积极性,却没有普遍性,否则为什么不评“五好将军”、“五好元帅”,让他们哥几个也评一评嘛!他在群众中人缘好有威信,领导对他也无可奈何。
同吾先生是非常随和的人,在作协工作20年没有同任何人红过脸,他是个心胸开阔,善良宽厚,但同时他又是一个外柔内刚的人,是个有一身正气的人。1998年朋友向他介绍广东某市有一家漂亮的宾馆,老板有意在那里建立诗人之家,张同吾欣然前往,其经历却带荒诞意味。那位老板是个只读过四年小学的农民,现有两个亿的资产,因而处处流露出傲慢之气。他连李白、杜甫都不晓得,自然不知诗为何物,他有些不耐烦,直言问:“诗能给我带来什么直接利益?”同吾老师感受到一种人格的污辱,也是对诗的玷辱,他说:“没有直接利益,但诗能提高你的档次和品位。”同吾以教训的口吻问老板:“你说做生意凭什么发展?”答:“凭机遇,凭智慧。”“不,是凭文化,没有文化就没有智慧,一个有文化的企业家懂得文化投资,否则,不是企业而是作坊。”老板问:“您还懂得经营?”答:“我是亿万富翁嘛,一身傲骨,两袖清风,满腹经纶,还不够亿万富翁吗?”他从来没有这样傲慢!最后签约时,老总派副手出席,比原来口头约定的赞助费少了4万元,同吾严肃地对副手说:“请你转告你们的老板,中国诗人还没有沦落到任人施舍的地步,建立诗人之家是双赢,我讲诚信,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少一钱我也不干。”于是他没有签字,拂袖而去!
我所见到的同吾,从没有这样桀骜锋利,他的老朋友阿红谈到对同吾的最初印象时说:“凭我的第六感觉,我一下子就觉得这位温文尔雅、颇具学者风度的同道,是挚诚坦率而非城府深邃的人,是晴天雨日都可以信赖而非在困难的日子里便抛开朋友的人。”是的,我认为这是对同吾最准确的评价。
张同吾,1938年生于哈尔滨,长于北京。中国作协研究员、中国诗歌学会秘书长、国际华文诗人笔会秘书长。著有诗评诗论集《诗的审美与技巧》、《诗潮思考录》;小说集《不只是相思》;小说评论集《小说艺术鉴赏》;诗集《听海》;散文随笔集《哲学的白天与诗的夜晚》、《放牧灵魂》等。
李文艳,新华社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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