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宇澄
认识王祥夫已经二十年。我们曾频繁通信,他的钢笔字老到,青城山是他最中意的地方。一段时期,他向往自己有一间独立的木板厕所,他得以在那里安静看书,望出去,眼前一条铺满落叶的小径,风过白杨树顶,引得阵阵短暂的喧哗,想到这一切,他内心可以宁静……直到今天,在我的印象里,他始终是这类闲适生活的幻想者,与一般的作家比较,他占据的位置,更多传统意义的敏感;所谓世相,也在他这个角度显示清楚,更为细致。处于更静的一隅,不远处的生活原版,则永远车水马龙般滚动不止……感觉他文字的背后,一直退守在这个区域,此外我觉得,他的写作,重要的一面是源自恐惧,这是比较怪诞的一种评价。
我记得他告诉我的每一桩事,某个关键词,关于情绪、面孔、细节、周围的声息,他的表达只有畏惧,“这很可怕,可怕。”他说,同时问:你不觉得这事儿可怕吗?可怕。他说,这是他习惯的态度,有时他是乐着这么问我。这也许是他表情上的不同。很理解他所谓“闲雅生存”的拥戴态度,他的内心更易感受现实哪怕微小的刺激?我认定他一直就是深深在内的人,缩伏在一个壳里,外界显然缺乏铺满落叶的小径,完全缺失这理想的画面。是否可以归纳为,这类惊恐是他加深记忆的一种方式,或只算是他无意识的口语重复,还不是很清楚,但这口头上的习惯确实有点可怕。“这很可怕,很吓人”,“东北人说养孩子不叫养孩子,叫下(吓)人。”他这样断言。眼睛躲在圆镜片后面,似乎一直退缩到确实如此的境地,大凡关于话题与故事,男女,纠葛,包括之后他收藏一阵的古物,他的恐惧是统一标准的,即使笑着。我疑心他确实是进入非常沮丧的真实感觉,甚至表里一致。他喜欢这所谓的畏惧的表达,是他的解嘲与内省,闲时方式?
但在他的作品中,这个特征完全是被掩盖的,他的叙事只存在显著的角度,平凡、温和与深入。记得他十多年前打算写《玉山河》(发表于1989年《上海文学》),小说中富农的后代已将前长工——人民公社主任的后代重又成为新一轮的长工,解释这样的关系,我很清楚记得他当时的简单表示:这很吓人,呵呵呵。但最后稿件中无此痕迹。
他热衷古董,数次把“绿釉陶仓”等照片寄过来观赏,附带他喋喋不休的赞美,在电话中他同样仔细描绘它们的特征,但每一次更多是他内心的畏惧,包括他相当敏感器品本身的特殊气味,凭这一点我说,他可能成为真正的小说家,但不会是真正的古董收藏者。我在笑声里懂得他的障碍,对这世界的警戒范围。
写到这里,我记得很多年前我们曾经一起的旅行。当时一群人在某日黄昏赶到了荒凉的小镇,住进小招待所,吃饭后,有个同行的广州小伙坚持要一起出去唱歌,当地人表示说,本地绝对没有歌厅,但众人一再要求,人群终于被引到一个简陋的文化站。当时天已经黑了,小屋的灯光昏暗,墙上挂有一个电视,有一个话筒,四处是星星一样闪烁的烟锅的亮点,屋子坐满了人,大姑娘小媳妇,孩子在哭,羊羔、狗叫唤着,裹着白羊肚手巾的大叔大伯吆喝着给我们让道。众人正在踟躇,有个老爷子对我们说,刚才大伙儿都听到广播了嘛,有广州、上海,西安的歌星要来演出,大伙就都来了嘛……于是我们呼啸着奔跑到黑暗之中去。满天的繁星,大家不再言语,我们在一个高岗上坐下,呆了好一阵,他说:这事真叫人害怕。这话在我身边轻轻地冒出来,消失在灰黄的蒿草里。我记得早年他的一张黑白照片,完全是南方人的风貌,面对脚下的大雪,表情是冷的,仿佛害怕这彻底的白色,面孔紧抵着围脖,但是他祖籍辽宁,他居住的大同也属高寒之地,他应该是习惯了的,大同的冬天拥有无数温暖的室内泳池,有几家甚至在池边建立一排火红的歌厅,他应该感到暖和,但他那么畏惧寒冷,感觉这白色的压迫。而他的作品中,我时常看不清这样的情绪,他的文字没有丝毫的惧怕,一直那么温和。因此我理解,他最感兴趣的焦点一直是被他隐蔽的,他以一种不平凡的基础,用平凡来加以表达。
王祥夫,辽宁抚顺人,现居山西大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84年开始文学创作,著有长篇小说《乱世蝴蝶》、小说集《永不回归的姑母》、散文集《杂七杂八》等。短篇小说《上边》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优秀短篇小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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