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一只文学之狼”

日期:2010-07-29 作者:杨光祖 来源:文学报


    杨光祖

    认识杨显惠已经很久,他的作品也一直在阅读,可总是感觉无话可说,套用一句古语:因为一说便俗,或者用维特根斯坦的话,属于不可说。放在当下的中国文坛,杨显惠太另类了。

    杨显惠1980年代就已经有名,他的短篇小说《这一片大海滩》获1985年全国短篇小说奖。可此后就没有了音信,似乎淡出了江湖。2002年,《夹边沟记事》出版,他才浮出水面。这一潜伏就是近20年,在当代文坛,很罕见。大家都忙着挣稿费,赚版税,以版税的多少评估作家高低的时候,他却决然地背对文坛,而向西北荒漠走去。他的两本书,版税都不多,可他前期投入的资金却是版税的几倍。他每年来一次甘肃,每年就要花费4万多人民币。他告诉我,工资都赔进去了。我问他,那您爱人不抱怨?你们如何生活?他淡然地说:“不抱怨。我们的生活用我爱人的工资就够了。”我知道,他在生活上是非常节俭而朴素的。同时,也想起了苏联作家布尔加科夫的一段话:“一个作家不论处境何等困难,都应忠于自己的原则……如果把文学用于满足自己过上更舒适、更富有的生活的需要,那么这种文学是可鄙的。”

    每次杨显惠来兰州,我们都要见几次面,在黄河边,在茶座,在饭馆,反正有的是机会。每次与他晤面,等于都是一次洗礼;在他那里,你才能真正感到一个作家的尊严,一个文化人的力量。每次与他在一起,谈的似乎都是文学,而且只有文学。现在想一想,都感到很奢侈。他的心脏是搭过桥的,却固执地往甘南跑,甚至跑到了玛曲,那里县城海拔可是3340米。我很担心他的身体,他总说没有关系,还能坚持,趁现在能跑动赶紧跑跑,以后跑不动了,就坐在天津家里,专门整理和写作。我想他能坚持,是因为在他那里有自己的宗教,他把文学当成了自己的宗教。他的创作,就如藏族牧民磕着长头去拉萨,那是一种信仰,是一种自我洗礼,一种还愿。

    他说,“我把历史门缝挤开了”,但挤开后,他却很快离开。他写完了《夹边沟记事》《定西孤儿院纪事》,把一个个别人不敢碰的题材“现”“象”出来,却很快转向别的领域。他只开垦未开垦的土地,荒地开了,他就走了。但可惜的是后继者却没有几个。

    “我把历史门缝挤开了”,这句话是有千斤重的。因为杨显惠挤开的那扇门,并不是通向厨房,也不是通向后花园,而是通向一段崎岖的山路,通向历史的幽暗,通向人性的黑暗……那里是高处不胜寒,也不胜一般读者的阅读接受力。我没有问过杨显惠,他在写作的过程中有什么感觉,写作对他的健康是否有影响。我没有问,也不准备问。因为这是一个残酷的问题。伟大的作家是拿自己的生命在“写作”,用鲁迅的话说,就是借别人的火,煮自己的肉。

    有些朋友问我,与杨显惠那么熟,为什么不写一篇评论?我真的是无言,也无力言说。在我这里,杨显惠的著作不仅仅是“文学”,那更是生命的呐喊,是命运的反抗,是人性的煎熬。

    杨显惠说:“我的作品是用诚实的态度讲述一个个真实的故事,但‘真实的故事’是除了个别的故事写真人真事之外,十之八九都是虚构;这十之八九又都隐约晃动着真人真事的影子,虚构的故事全都使用了真实的细节。”这是我们进入杨显惠小说的密码。听说《定西孤儿院纪事》在《上海文学》连载时,有些读者对小说里的“人相食”提出质疑,认为是编造。甚至编辑都打电话问杨显惠。我听了这个“故事”,默然。历史真是非常残酷的,它可以遮盖多少“真实”。这个娱乐的时代,“虚假”的东西都“真实”了,都被大众“喜闻乐见”了,而“真实”的东西,反倒“虚假”了。

    布尔加科夫给斯大林信中说:“在苏联俄罗斯文学的广阔原野上,我是唯一的一只文学之狼。”这句话也可以用于杨显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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