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闵尔昌语”说起

日期:2005-07-14 作者:陈福康 来源:文学报


    本月撰稿陈福康

    20多年前,我有幸读到郑振铎先生日记。在1943年这个最艰苦的年头,他正隐姓埋名蛰居在当时还很偏僻的沪西的一幢普通民居内(今高邮路5弄25号),却无意中做了前面一座豪宅主人、大汉奸周佛海的“邻居”。在这样的环境下记的日记,当然常常“语焉不详”。4月27日记:“阴。十日许,访徐,谈北事甚久。闵尔昌语,尤可感动。”这里的徐,是大学者、时任故宫博物院古物馆馆长徐森玉。当时他从重庆来到沦陷中的上海,于3月10日又去了趟沦陷中的北平,此时已从北平回到上海。(徐老先生为什么冒险来到沦陷区,我还没有完全搞清楚。愿识者教之。)郑先生与他“谈北事甚久”,当然是为了了解北平的现状。他们谈到的闵尔昌,如今知者肯定极少。我晓得这个名字,是因为见过他穷十年之力,辑录清代八百多人传记而编成《碑传集补》60卷。这在学术上可谓大功德。再查工具书,知他字葆之,生于1872年,卒于1948年,清末曾入袁世凯幕,民初又任北洋政府总统府秘书。1927年后任教于辅仁大学。他还著有《雪海楼诗存》《雷塘词》等。这样一位旧文人,说了什么话,竟令郑先生大为感动,还特意记入日记?我曾在《郑振铎年谱》一书中引录了这段日记,但我无法加以注释,心想,这“闵语”恐将成为历史之谜了。

    过了20年,重读郑先生的《吴佩孚的生与死》,竟兴奋地“发现”文中完整地记下了“闵尔昌语”:“有一次,一位老年的友人(按,指徐森玉)到北方去,遇到闵葆之先生。他几年来足迹不曾出大门一步。他连到中山公园去也认为是‘失节’的事。‘但希望中国、美国的飞机能来才好!’葆之先生幻想道。‘来炸了,不是你也很危险么?’那位朋友问。‘这样的被炸死了,倒是甘心的!’”

    闵老先生的话,至今仍令人感动!

    郑先生此文,其实我早就从1945年战后出版的《周报》上连载的《蛰居散记》中读到过的。只是当时是在图书馆匆匆翻阅旧期刊,没注意这段话,以后就一直未能再读到了。因为自1951年出版的《蛰居散记》一书起,便删去了此篇,另外还删了《记陈三才》《一个女间谍》《记平祖仁与英茵》《惜周作人》。1982年福建重版的《蛰居散记》和1983年人民文学出版社《郑振铎文集》第三卷中,补收了《记陈三才》等四篇,唯独此文仍旧删剔。直到1998年出的《郑振铎全集》,才补收此文,我方得以重读!

    最初删去那几篇文章,想来因为有人认为郑先生歌颂(周作人一篇则是“同情”)的那些人“有问题”。然而现在,陈三才、郑苹如等人都已被肯定为抗日英烈,郑先生对周作人的评论,也被公认为公允正确。吴佩孚一篇中,郑先生高度肯定了吴在沦陷区北平不为敌人所引诱、所屈服的爱国精神,也是完全正确的。我知道,吴曾是北洋军阀头目,手上还沾有二七大罢工先烈的鲜血;但是,郑先生文章只是肯定他在日本侵略者面前最终坚持了民族气节,赢得了沦陷区人民的尊敬这一点。郑先生是从沦陷区炼狱中走过来的人,他最能深切体会吴佩孚晚年坚守大节的意义与影响,他也有权发表对此事的看法;倒是那些坚持要把此文删去的人,才是没道理的。

    我认为,这篇文章沉沦40多年,很有一点历史的嘲讽的意味,值得如今出版部门那些检查图书和书稿的编辑和官员们反思。不能再干这样的蠢事了!

    抗日胜利,是全体中国人,当然包括陈三才、郑苹如、平祖仁、英茵,也包括闵尔昌,还包括吴佩孚(仅仅不包括汪精卫、周佛海、周作人、胡兰成这些人)的伟大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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