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庆东
颇有些对香港不大了解的愤青,开口闭口说香港是文化沙漠。当然,我也不主张把香港文学看得太高,香港文学确实有其明显的殖民地气息和商业气息。但香港也自有其高雅和质朴的一面,特别是在内地的商业化、粗鄙化日益加重的今天,香港反而显露出不失清纯的点点良心。香港人的正义感、爱国心,丝毫也不输于京津唐和沪宁杭啊。
26日我到香港中文大学去开世界旅游文学联会。香港中华文化总会的理事长、著名作家张诗剑先生送给我一套近期的香港《文学报》。我翻了一会,赫然读到一首《城市美容师——献给城市清洁工人的歌》,作者张继征。不禁心中一惊:香港还有这样的诗?全诗如下:
是月色还是寒霜?
是星星还是灯光?
城市美容师哪会放在心上!
正用一只长茧的手掌呵,
赶着为黎明前的大都市梳妆。
把枯枝败叶扫光,
使林阴大道通爽;
让黎明满天的彩霞
给大都市倍增一份容光。
为街心花园浇灌,
把垃圾桶箱擦亮;
让黎明清新的和风,
给大都市播散一阵清香。
是雨水还是汗淌?
是尘土还是泥浆?
城市美容师哪会放在心上!
请将一轮初升的太阳呵,
作为颁给城市美容师的勋章!
实事求是地讲,作为一首诗,艺术质量并非上乘;作为一首歌词,倒还算是出色。倘若在内地,很可能被看成是应景之作而忽略过去。但是在香港,居然有诗人心中牵挂着街头的那些身穿红马甲的清洁工。而我们内地的某些诗人呢?在写沙滩上人兽乱伦的脚印,在写玛利亚大婶幽深的子宫,在写摩天大楼与摩托罗拉的百年魔幻,在写“我黔驴着飞天馅饼之狂吻的娜塔莎”。我想起内地也曾有一首赞美清洁工的歌曲,好像叫《美丽的心灵》:“阳光透进,路旁的林荫;铃声打破,黎明的寂静。姑娘驾驶,清洁车,晨风吹动,你的衣襟……”多么美好!可能现在已无人记得了。
香港虽有纸醉金迷的一面,但是社会和谐问题解决得很好,全体市民几乎都免费医疗。上午跟张健兄看到许多菲佣在街头快快乐乐地聚会,那些菲佣的一般月薪都有四五千港币——相当于北大副教授,而且政府规定必须让她们每周休假一天。看来不仅香港的诗人关怀普通劳动者,政府也没忘记他们。香港的学者也不像内地的那么看不起劳动人民。虽然香港的学术啊、思想啊、艺术啊,有其不够深刻的实用性一面。香港的大学生,学习只为了考试,一般不爱听什么学术讲座,他们的最高理想,就是毕业后在市中心找份高收入的职业——老舍写的老北京,最高理想是在东城西城一带当个科长,不要越出通州。但是假如社会和谐安定,这样也没什么不对啊?学者、诗人,都不一定要那么深刻,重要的是有良心。退一步说,我们追求的深刻,不还是为了更好地发现良心、发现真善美么?深刻而善良,当然是最好的;但是倘若二者不可兼得,那么守住良心,恐怕就是最大的深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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