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其外 败絮其中——给国产大片把脉

日期:2006-12-07 作者:陈兴丽 来源:文学报


    陈兴丽

    斥资2000万美元、堪称冯小刚巅峰之作的商业大片《夜宴》终于在今秋隆重上映了。人们在受到张艺谋《英雄》的“欺骗”,又中了他设下的《十面埋伏》,接着又在陈凯歌漫无边际的《无极》里兜了一圈之后,自然对冯小刚期待更多,却没有想到他竟在《夜宴》里不折不扣地给观众喝下了一杯“毒酒”。在对《夜宴》深感失望之余,我们也从《夜宴》中看到了中国商业大片的“通病”:文学质素的匮乏。

    电影是一门综合艺术,但电影与文学的关系密不可分,因为一部优秀影片的产生过程中,剧本是关键一环,它直接体现了一部电影的文学质素。电影需要以剧本为依托来完成塑造人物形象、表达思想观念的目的,但从《英雄》、《十面埋伏》到《无极》、《夜宴》,一部接一部的大片,全都是重效果、轻剧本。殊不知,没有了优秀的剧本作为支撑,电影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再精美绝伦的画面、再惊奇炫目的特技也将无所附丽。中国商业大片剧本的薄弱、文学质素的匮乏,突出表现在情节、台词、思想等方面。

    情节是电影中故事发展的基本线索,电影叙事便在情节的线索上展开。在过去的电影中,影像更多承载的是叙事功能,即影像为叙事服务。图像时代的到来为电影提供了更大的发展空间,电影已由叙事为主导的“叙事电影”转化为淡化叙事而突出影音造型的“景观电影”,但影像并不决定电影的一切,叙事还没落到可有可无的地步。故事片毕竟还是——故事的影片。不知中国的导演们是不会、还是不屑于讲故事,《英雄》、《无极》根本不讲故事或讲得支离破碎、匪夷所思;《十面埋伏》的故事逻辑牵强、硬伤颇多;而一向擅长讲故事,也力图把故事讲圆、讲好的冯小刚导演在《夜宴》中讲故事了,却是借用莎士比亚名剧《哈姆雷特》中的故事框架与人物,将名著改得面目全非,毁了名著,毁了自己。

    台词是剧中角色的语言,是塑造人物形象、推动情节发展的重要手段。先毋论台词的经典与否,其最基本的要求应该是前后一致、与影片整体风格协调、统一。而我们的国产商业大片的台词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无极》中倾城对昆仑说“在王要杀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想好了,我不会再跟任何人好”,之后又对误认为是救命恩人的光明说“在你杀王的那一刻,我就爱上了你”,这是明显的前后矛盾。《英雄》的台词有文言倾向,但后来为了表现“爱情”的需要,开始向“琼瑶腔”转变。

    ……

    残剑:你不懂我的心。

    飞雪:你心里只有“天下”!

    残剑:还有你。

    飞雪:我不信!

    残剑:你如何才能信?

    ……

    《夜宴》的台词又如何呢?从题材和风格来看,该片的台词应以文雅为主,不应出现不看字幕听不懂的纯文言,不应出现现代口语,更不能出现19世纪欧洲的语言句式,抑或三者取其一,全剧风格统一吧,遗憾的是,在《夜宴》中这几类风格的台词全有。文言:“皇后乎?皇太后乎?跪乎?受跪乎?”现代词汇:艺术家、演员、抱歉;日常口语:“睡觉还蹬被子”,“爷今儿不陪你们玩儿了”;欧化语言:“父王的灵魂就在这皇宫外徘徊”,“是复仇的欲望帮你穿越了死亡之谷,还是你的忧郁打动了她们的心,让她们的柔情维系着你的生命”。或许王公大臣们一上班就得用正式的文言“办公语”,而下了班就可以用寻常百姓的口语,慷慨激昂时还可以来一段洋腔洋调的抒怀。

    一部影片的台词创作显示出了编剧的创作能力、导演的判断能力以及两者的文学功底。莎士比亚的经典台词流芳千古,关汉卿《西厢记》的念白古雅清丽、齿颊生香,曹禺的台词凝练、准确、富有意味,老舍的人物语言“能由话听出人来”。不知是何原因,到了国产商业大片中台词就这样不重要了,可以矛盾、随意、风格紊乱。或许借助高科技的手段可以将特效、布景、音乐、服装等方面做得更好,但台词不过关,支撑电影大厦的一根柱子是残缺的,这大厦怎能稳固?

    一部电影最大的成功之处在于具有震撼人心的思想力量。纵观历届奥斯卡获奖影片,它们均是具有一定社会、历史和心理深度的作品,关注的是人性和人类社会共性的问题。像《乱世佳人》、《宾汉》、《阿拉伯的劳伦斯》、《走出非洲》、《辛德勒的名单》、《勇敢的心》、《角斗士》等等。

    怀有深重“奥斯卡情节”的中国第五代导演,在李安执导的《卧虎藏龙》获得2001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之后,便以《卧虎藏龙》为学习范本,但是仅仅吸取了眼花缭乱的武打、美轮美奂的画面、华丽堂皇的服饰、新奇炫目的特技等视听奇观,抛弃了李安所倡导的儒道文化和人文精神。著名作家梁晓声曾经说过,现在中国最缺少的是思想,在我们的影视中几乎都看不到思想。国产商业大片的致命缺陷,正在于缺乏根本的文化立场与价值判断。《英雄》是想讲思想的,它假设了一个又一个故事之后,一切归于虚无,硬塞给大家一个“天下”概念。《十面埋伏》里思想是模糊的,官府、江湖,无邪无正,无是无非,只有阴谋陷阱、尔虞我诈和没来由的爱情。陈凯歌导演试图在《无极》中表现宿命、爱情、生死等等重大命题,但大而无当,哪个都没表现好,只呈现出一片苍白与混乱。

    冯小刚导演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在《夜宴》里“你会看到欲望的力量有多大;你也可以看到,其实人有很多时候是从本能出发的”。“《哈姆雷特》说的是王子的生存还是毁灭的问题。但在《夜宴》这部电影里,是每个人都面临着生存还是毁灭的问题。”说实话,这恐怕只是导演的一厢情愿。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中贯穿了人文主义精神,他赋予哈姆雷特“思索人类命运、变革黑暗社会”的人道主义理想,使哈姆雷特的彷徨演变成对生命价值的探求,可以说,《哈姆雷特》一剧达到了全人类普遍性的高度。当冯小刚把《哈姆雷特》翻拍成一部中国古代宫廷戏的时候,将该剧阐述成为我们司空见惯的阴谋诡计、尔虞我诈和凶残杀戮。而原剧最精髓的人文思想,却恰好不在《夜宴》主创者的构想之中。

    中国商业大片自2002年张艺谋执导的《英雄》开始,已走过了四年的发展道路,但是四年中我们没有看到它的进步与超越,只看到了雷同和重复。反复使用的“竹林打斗”,趋近的色彩表现,必不可少的香肩美背,等等,而恰恰缺乏最为根本的文学质素。

    相反,由当下文学作品改编的一些“小片”倒做得情节完整、感情细腻、发人深思,如《手机》、《天下无贼》、《茉莉花开》。原因何在?优秀的文学作品本身已经具有思想性与故事性的完美统一,再加上电影元素的补充、深化,更好地表达了这种故事性与思想性。回顾张艺谋辉煌时期的作品,《红高粱》、《菊豆》等都出自莫言、刘恒等文学名家之手。而陈凯歌的《霸王别姬》,冯小刚的《天下无贼》也莫不如是。因此,必须重视剧本创作,即便不一定非要到文学作品中找素材,剧本的功夫也应该做细、做足。因为它是最不需要金钱堆砌、也是电影最根本的要害所在。以剧本为基础,导演的想象力才有了支点,一切唯美的电影元素、高科技的特技手段才能在最大程度上发挥优长,为人们贡献出融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于一体的优秀影片。另一方面,国产商业大片中文学质素匮乏也与导演出身有关。中国第五代导演中,张艺谋是摄影出身,冯小刚是美工出身,对于色彩、光线、画面的敏感使他们对影像的把握已经无可挑剔,而在孱弱的编剧面前,摄影机和唯美主义,因为没有了支点,便只能拍出服饰华美、气势恢弘而内容空洞、思想贫弱的“场面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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