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向东
近日,女作家海男的“最新长篇”小说《妖娆罪》隆重面世。浏览之下,不禁失笑:这本封面华丽俗艳的《妖娆罪》与2005年出版的《桃花劫》居然大同小异,仅有两处更动:书名由原本直白的俗语改成了眼下风姿绰约、散发着魅惑气息的《妖娆罪》;原来朴素简括的纪年式章节名则改造成如今的若干“记”,出逃记,诱骗记,伪装记等等。就想起了本山大叔那个著名的段子,你以为换件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桃花劫》之变身《妖娆罪》,恰如袒胸礼服换成了露背晚装,添酒回灯重开宴之后,却以新人的姿态闪亮登场。倒难为了早前的袒胸装粉丝,如今不得不在媒体阅读版另起炉灶炒冷饭,鼓吹露背服的高妙。
小说的确够妖娆。这个号称“旧时代女性身体忏悔录”的作品中,鱼贯穿行着诸多花样妖娆的女人和蓬勃赤裸的欲望。作者借20世纪初滇西驿妓的传奇人生,如数家珍地铺陈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时尚元素:男女,恋父,阴谋,爱情,复仇……题材本身的传奇经作者“诗意笔触”和“女性立场”的发酵,闪烁着神秘幽深、迷离妖冶的光泽。以放弃流畅可读的传统叙事方式为代价,作家继续耕作那一方“个性化”的妖娆领地。
但是,热带风情一般娇艳热烈的帷幕背后,分明隐藏着另一些事实。
首先,海男不自觉地陷入了小说创作中由来已久的观念与形象的悖论。海男是女作家中凤毛麟角的几个高张女性主义大旗者之一,可以说,女性主义成就了海男,没有强烈的女性自觉与女权意识,就没有公众视野中的海男。同时,作为一位诗人,海男又刻意追求着语言的诗性与张力。诚如作家孙甘露说:“海男对文字之美的追求,对叙事的悉心体会,使她倾向于理智的分析。”但是,分析与小说这种平民化叙事方式永远同床异梦,优秀的小说也从来不是某种观念的扬声器。小说的生命在于丰润生动、呼之欲出的人物形象。但《妖娆罪》中,强大的女性主义观念以及特色“诗化语言”(疑似非人间的话语方式),却淹没了人物的情感,冷冻了他们的体温,使之成为作者手中的牵线木偶。
其二,作者在自设的标高前折戟沉沙。海男说,“从本质上讲,我想写一部迷失于肉体的简史,我想写出肉体的虚假和灵魂遭唾弃之后的孤独和哀伤”。作家发表宣言的时候不会想到,她实际上给自己设置了一个难以逾越的标杆。勾勒迷失于肉体的简史,必须首先想象“迷失于肉体”;书写灵魂遭唾弃之后的孤独和哀伤,又必须抽空肉体的精神维度,进行虚构世界中放逐灵魂之后的纯物质生存冒险。在这个关于身体的压迫和反抗的故事中,海男试图找到更纯粹和更绝对的女性历史,她找到了,那就是身体:女人只有以身体的形式存在时,才对男人有意义,才构成她们存世的价值。于是海男无可挽回地蹈入了亲手挖掘的陷阱:从肉体出发却始终拘囿于肉体,采取反抗叛逆的姿态却走向投合男权情色口味的泥潭。不管作者初衷如何,小说的客观效果就是重申了“女人=女体”的陈腐观念,固化着女性身体的宿命。这一瓢冷水,理当泼向所有的女性主义者,提醒她们规避面前的危险,包括女性自掘的陷阱。
妖娆本无罪,这是共识,也是海男为小说《桃花劫》重新命名的意图。但当妖娆演变为一种表面的姿态,吸附了过多的欲望和情色目光,妖娆就化身为不折不扣的“罪”。我拒绝如此的伪妖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