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小兵
在钱永祥先生的《纵欲与虚无之上》中读到这样一则故事:《伯林传》的作者伊格纳悌夫曾问狐狸型思想家伯林为什么活得如此安详愉快,伯林回答谓,他的愉快来自浅薄:“别人不晓得我总是活在表层上。”这才对于肤浅与深刻有了新的觉悟。原来浅薄也可以成为一种德性,在繁复的生活中坚持一种表层上的立场,不文过饰非,不哗众取宠,不自欺欺人,不微言大义,原来竟也可以直接地抵达一种自己梦想的人生境界。
生活在表层上几乎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因为这个时代需要深刻,即使是伪深刻,也能招致不知底里的看客的喝彩。而若总是在唠叨着一些大白话式的常识,阐述着对生活纯粹个人化的体认,便会遭到没有深度的指责。
历史好像周作人讲的那样总在“故鬼重来”。已经没有人敢于像伯林那样坦率地承认自己浅薄,而且以生活在表层上为一种愉悦的生活体验。更多的人与我一样看上去好像在标新立异,以一种存在主义式的态度与庸常的生活决裂,其实却是一种故作高深的可笑姿态。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在上帝缺席的前提下,一切事情都是被许可的。这当然包括做戏与僭越。我由此检讨自己的生活。一直以来,我在表面深刻的背后,隐藏的是一种无从排遣的惶恐感。这种惶恐正是来自对自己的肤浅的畏惧。
很多年后,我在剔去了那层文章表皮上的釉彩与脂粉气后,我却没有感到一种对于生活或者表达的清新的愉悦感。情感的宣泄成为陈迹,而理论的话语已经掩埋了我的生活。我成了一个符号的动物。为了消解“青春的骚动”,我勇敢地把自己扔掷到了概念的沙床。我以为自己获得了理性,而且曾经为此而窃喜。肤浅是我的宿敌,深刻成了我的乌托邦。
为了抗拒肤浅,我学会了在观念的市场上讨价还价,像猎犬一样敏锐地嗅出理论的时尚。每天,我坐拥书城,感觉到了一种不再畏怯的实在。我当然觉得自己肤浅,但是我可以宽宥自己,我毕竟走在通往深刻的道路上。
我几乎克服了沉默和口吃的痼疾。这仅仅因为理论给了我深刻的底气。不但是说话的时候,而且当我写作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镇定。这主要是由于在我的头脑中充填着丰富的理论。记得在一次学术沙龙上,我纵横捭阖地把刚刚采集到的理论话语,集束炸弹式地抛掷到会场,简直产生了一种在思想的天空飞翔的快感。我几乎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方式。读书,对话,写作三部曲。这曾经是我翘首以盼的生活。当我在文字或话语中用诸如“现代性”等术语包裹自己过去的创伤时,我几乎得到了一种颠覆记忆的虚荣感。我享受着在辉煌的叙事中进行精神表演的酣畅淋漓的愉快。
可是,在表层的精致和话语的张扬背后,我却时常感到一种虚怯的恐惧。这种被符号裹胁的人生到底能够在多大的程度上接触到生活的真实,是一个问题。符号成了沙土,在埋葬着生活,理论成了温床,在麻痹着灵魂。
当学术成了一种被把玩的高级智慧积木,虽然我们可以匠心独具地用这些时髦的概念,逻辑演绎出种种繁复绮丽的组装形式,可这毕竟不是生活,也无法取代生活,毕竟是在一个远离生活的纯粹的小阁楼上,孤芳自赏地玩弄着不会说话的符号。我为自己乐此不疲地贩卖着可能连自己也无法说服的理想感到羞愧。我们成了一群戴着符号面具躲在人生舞台后面自导自演的戏子,上演着“书斋里的革命”,在文化和符号的脂肪上搔痒。
陷溺在符号的八卦阵中,其实已让我们产生了双重的断裂。我发觉自己生活在符号中后付出了无可挽回的代价,那就是我已经失却了对于生活的真切与实在的感受。乡村埋葬了我的童年,可曾经滋养了我的过去。而现在回到故乡我总是躲避在一个小阁楼上,阅读着深刻的理论书籍,觉得自己是在过一种高尚而充满智慧的生活。这是自己一直在苦苦追寻的生活方式,也是我粗鄙的乡亲们在无聊的人生中难以企及的境界。我感到了一种精神贵族的气息充盈了自己的天地。我几乎不屑于跟他们进行日常的对话,觉得这种对话是没有生命力的苟延残喘。这真是一种残酷的反讽。
马克思说:哲学家都是在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的关键在于改造世界。可是解释是多么轻巧的事情,并且容易获得深刻的冠冕。所以追逐者如过江之鲫,少有敢于埋头苦干的壮士,敢于直面人生的猛士,到头来生活与话语还是萝卜是萝卜,白菜是白菜,两张皮互不相干。
我只能怯弱地呆在一个阴冷的角落里,想象着生活的底色与真实。因为没有与现实的对接,我发现自己的心灵也在干枯和萎缩。符号成了生活的首要法则后,生活以及灵魂似乎变得不再重要。我说着、写着一些词句,构架出一些时兴的理论体系,这些却与我的内心关怀没有干系似的。这仅仅是我在面对这个世界时的一种习惯化的表达。因为是习惯,所以简直沦为一种技术操作,无关人的心灵。所以当我在词语上充满激情的表白时,内心却保持着一种冷酷的镇定。这种冷酷自然无异于一种隔岸观火的麻木。
自我已经分裂。一个真实的自我观看着外在的我在符号的世界上演着剧本。自己成了自己的看客。正是这种巧妙的疏离,让一切还没有发生的内在紧张已经被取消,不会再有神性与魔性在良心法庭上的较量。生活已经成了一种被观赏的景象。良心已经被搁置在一旁。所以所谓的正义感也就真正地仅仅是一种虚构的感觉。反抗何以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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