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思仿
记得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偶尔读屈原的《涉江》,当时没有一点古文基础,但其文词之美依然深深吸引了我:“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宝璐。”“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楚辞精华,使人如含英咀华般陶醉。虽然有许多字词只能在注释的帮助下勉强意会,但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诗人所要表达的一切。优美的词句带着远古的愁绪,伴着江河的浪涛声和丛山茂林间虎狼的吼叫声。诗人的脚步徘徊迟滞,诗人心境孤寂从容,诗人意境幽深而高远。从此在我一生的记忆中,都留下了一个在孤独中上下求索的身影。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古典文学,从此与其结下了不解之缘。在后来慢慢长大的日子里,我逐渐接触了各种各样的文学形式,也“结识”了各种各样的文士。
文士的概念,不知起源于什么年代,春秋战国之时,有各种各样的“士”,独没有“文士”一说。汉朝废黜百家,独尊儒术,文学之士大概才作为一个阶层堂而皇之登上历史的舞台。然文士处世,往往胸怀美好的理想却缺乏行之有效的操作方法,在理想和现实巨大的落差中,孤独就成了中国古代甚至是近代文士的宿命。我心目中的文士,可以是冠带朝服,在秋深落叶时做《秋声赋》的,也可以是浪迹江湖,在春花烂漫时踏歌而行的。然而,真正的文士,内心常常和孤独相伴。
就像人有人品、文有文品一样,中国文士的孤独意识,也有各种不同的“孤品”。“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那是一种闲适到极致的孤独。“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那是一种深刻无奈的孤独。“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那是随无尽的秋意悄然漫过的孤独。“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那是看似潇洒,实则苦闷的孤独。“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亦真亦幻,清寂得使人几乎忘却了孤独。士大夫式的孤独,或雍容、或精巧,或飘逸,是最为文士化的孤独。孤独之中带有少许苦恼和伤感,而其用意常有“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的憧憬。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花径未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清净寂寞但富有生趣,使人羡盼不已。“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呈现给人的是寂寞的情怀和春的气息。“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小波声远”。孤独之为物,竟可如此洒脱彻底。这是隐居者的孤独。或奇峻,或空灵,或幽远,或洒脱浪漫,当一阵阵孤独的气息飘向我们的时候,好像一阵清凉的风从我们身边拂过,灵魂的芳草地渐渐馨香四溢,一抹性灵的光辉照耀快要麻木的心田。于是我们精神的尘垢慢慢消退,身心变得清新健壮起来。
无论是士大夫的孤独或隐士的孤独,都有明显的主动特征,与其说是孤独,不如说是一种自省的生存状态,或追求个人精神境界的一种方式,因而常给自己和他人带来愉悦。然而并不是所有的文士都能如此悠然享受孤独的滋味,记得竹林七贤中有那么一位,常常坐着小车随意而行,至日暮穷途时大哭而归。那是司马氏高压统治下绝望的孤独!懦弱避世亦终不能逃脱。在中国近代风雨如磐的日子里,有一位以笔杆子当刀枪的战士,冲锋陷阵之余曾说过这样一段话:“凡有一人的主张,得了赞和,是促其前进的,得了反对,是促其奋斗的,独有叫喊于生人中,而生人并无反应,既非赞同,也无反对,如置身毫无边际的荒原,无可措手的了,这是怎样的悲哀呵,我于是以我所感到者为寂寞”,不难想见其经历的孤独、彷徨和挣扎,那份沉重的孤独属于那个年代敢于直面惨淡人生的勇士。李泽厚先生在论鲁迅的文章中写道:“鲁迅对世界的荒谬、怪诞、阴冷感,对死和生的强烈感受是那样的锐敏和深刻,不仅使鲁迅在创作和欣赏的文艺特色和审美兴味(例如对绘画)上,有着明显的现代特征,既不同于郭沫若那种肤浅叫喊自我扩张的浪漫主义,也不同于茅盾那种刻意描绘却同样肤浅的写实主义,而且也使鲁迅终其一生的孤独和悲凉具有形而上学的哲理意味。”
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上,曾有几位奇人,我们可称其为特殊的文士。说其为特殊的文士,是因为他们也许可能从来没有以文士自居,更不会因“文章千古事”而呕心沥血,但其为文却如长夜星辰璀璨今古。“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虽孤独而执着不改,高尚的人格力量震撼着一代又一代人,也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人。这是屈原的孤独,生命的清华芬芳在孤独中怒放。“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孤独中带有山海的雄浑和金石草木的悲怆。这是曹操,一个豪迈英雄用强有力的生命和时代的悲痛铸就了建安风骨。“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与其说是怀念心爱之人,不如说是在茫茫宇宙间追寻心灵的和声。这是一个将时代当作一首大诗来挥洒的奇男子,胸怀之广阔,内心之寂寞让我等凡夫俗子感慨嗟叹。在孤独中徘徊,在孤独中享受,在孤独中会晤,也在孤独中超越人世间的种种。能够不为孤独所困而将孤独当作琼浆般畅饮,不因孤独沉迷而从中找到自身力量者,可谓得其中之真意。
对中国文学史稍加留意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中国文士的孤独意识与其强烈的参与意识有着密切的关联性。古代文学之士作为圣贤之道的继承和传播者,本来就承担着独特的社会角色,所以文士们总是梦想自己能够济世惠民。年轻的士子们常常踌躇满志,以为“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然而君王是否能成为尧舜,实在不是士子们所能改变的,反倒是视天下为莫大产业的君王们可以轻而易举改变士子们的命运。“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无奈之下,文士们之好独善其身,一个朝代接着一个朝代,一代文士接着一代文士。重复着相同的孤独和渴望。也许正因为如此,中国文化传统十分看重人与人之间的理解。高山流水,知音难求。一个个广为流传的故事向人们诠释着一个共同的主题。
当历史将帝王将相扔进故纸堆里的时候,文士们千年的迷梦终于被打破,人们终于发现尧舜的世界只能从平凡人的汗水中诞生,民众的苦难只能靠斗争来摆脱。孤独徘徊了几千年的文士们终于走出了书屋。各类自然学科代替了四书五经。蓦然回首,这个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当我们向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张望的时候,却又不禁感到陌生和惆怅:被改变的不仅是这个世界,更包括我们自己。我们似乎已经找不到真正意义上的文士了,因而再也感受不到文士独有的孤独情怀。如水的月光下再也看不到推敲的身影,灯红酒绿中再也听不到远离尘世的清吟,这个世界好像已经热闹得容不下从容的孤独。然而,热闹过后,难以名状的孤独却常常啃蚀着人们日渐平凡贫瘠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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