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浩
张炜是一个在当今容易招致误解的作家,这是他艺术追求的方向所决定的。
在当代中国,几乎所有成名和尚未成名的作家都在刻意寻找、营造着一种特色,要么追求可读,要么追求不可读,但同时期望藉炒作引起圈里圈外人的关注。这一切造成了一种貌似灿烂的景观,但实质上,作家们的目的不外乎想使自己凸显出来,有别于他人,在文坛确立自己的位置。张炜却不是这样,他既不太注重形式的别致,也不愿以特别好看的故事哗众取宠,他很本色,很真,他追求的只是心灵的表达,是力求清晰的陈述和思辨,是恳切的诉说,是忘情的自吟。在张炜的写作中,这一切常常到了固执的、无暇他顾的程度,所以在许多人看来,就有些不可理喻。有人因此提出可读性的问题,但我们不知道,对于严肃的、力求独立思考的艺术来说,他所说的可读性是怎样一个东西。这“性”那“性”的,大约缺少的只是一个“性”吧。比较有善意的人说张炜更像是一个诗人,他们从技术的角度说,小说应该忌讳什么什么,而不应该怎么怎么做,云云;有人怀疑张炜的艺术功力,认为《古船》之后张炜不会写小说了;还有的说张炜的艺术尚有待飞跃,不够成熟不够老辣……此外,刻薄者把柔情视之为矫情,心怀恶意者将正气诬为泄愤,甚至有人指责张炜写得太多,等等。
说法种种,在不了解张炜作品的人看来,似乎都是有道理的。但其实,这些貌似有理的评论,包含着极大的误解、粗暴的指责乃至恶意的诋毁。这一切,本来也许伤害不了张炜,也无须我在此说三道四,因为作家和作品是应该任由人评说的,因为读者自有眼睛和心灵,自会明察。我们相信一个有鉴别力又有良知的人真正捧读张炜的作品,就不难从中体味到一种博大的情感并获得感动,同时做出恰当的评价。但现在看,情况并非这么简单:由于普遍的匆忙和浮躁,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能够真正沉静下来进行阅读了,读者主动放弃和被动丧失了亲自品尝、感悟的机会,在这种情况下,媒体的声音就显得尤为重要。错误判断的传播,导致了文学圈子和职业读者某种程度上进一步的误解。而大众阅读主要是寻找消遣,多数普通读者是缺乏鉴别力的,严肃文学较难唤起他们的兴趣。如果说张炜的作品不为他们所喜欢是可以理解的,那么,那些“帮闲”的评论家不喜欢谈论他,也不奇怪。在一些所谓的青年才俊貌似公允的脸上,我看到的是对正义的文学的冷漠、反感和本能的抵触。
张炜是一个深深扎根于现实的作家,他的苦难经历为他的艺术注入了一种强劲的原动力,这一点无须我在此多谈。既然现在人们普遍关心的是作品的艺术手法和可读性,那么我们还是回到他的写作上。那些讲故事的好手常常变脸,时尚和反时尚归根结底都是一种时尚,他们讲究故事的可读,讲究叙述的策略,讲究了很多,但就是缺少真诚,缺少血泪心汁,他们建立在文本之上的趣味因此就不免有着媚俗的嫌疑。无根的人总是左右摇摆,思想和趣味容易处于漂浮状态,但张炜不是这样。张炜有根且扎得很深,所以他不愿意模仿和追逐,而只愿寻找同道和知音。托尔斯泰和鲁迅,是他文学天空的两大星座,他认定了他们,渴慕其灵魂的光芒并做始终不渝的效仿,正像他在《融入野地》中说的那样——“心甘情愿一意追踪”。可以这样概括张炜的追求:出于一种真诚,他选择了一条纯正而又艰难的道路走了下去,越走越远,当远到了一定程度时,他就成了一个自吟者,成了一种“异类”和别一种“先锋”。
一个艺术家遭受误解、漠视甚至敌意,都太正常不过了。纯正的写作在今天为何特别招致误解,特别受冷遇呢?我想,一个重要因素当与时代风气有关。现在很少有人愿意肩负责任,甚至有许多人,他们不但不向往高尚的东西,还要拼命糟蹋,把水搅浑以显不出自己的肮脏。于是,时间长了,价值观还真的混乱了起来:陈腐成了先锋,作态成了另类,无聊成了有趣,无赖成了反叛,下流成了幽默,插科打诨成为了机智风趣。
今天许多大众读者的趣味让人无法恭维。在今天的中国,什么烂的东西都会有人叫好,什么样的水货都会有人嚷嚷有内容,并且振振有词地说出内容之所在。评论家队伍中,有许多种人让我不喜欢:有的庸才一个,看作家看作品一律分辨不出好坏,胡子眉毛一把抓,牛骥同皂;有的给好处就抹金,完全等同于市侩;有的只为圈子里的哥们摇旗呐喊;有的过于喜欢新生的作者,尤其是女作者;还有的可以说是良知荡然无存,故意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玩酷,耍流氓,以显示自己的不凡和脱俗……大众的阅读就这样可悲地被干扰被搅和了。
作家们玩完现代玩后现代,玩够了又回归现实主义,回归了还不肯善罢甘休,再加之以这“新”那“新”的名目,继续吓唬读者;评论家再这么一搅和,读者这会儿可真正是被玩蒙了。这种状况一经开始,便会长期发展蔓延下去,在一个时代里很难得到迅速改善。正因如此,倡扬纯正的阅读的时候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