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荔
每一次写作,都是写作者思想和感情的一次历险;每一次阅读,读者都会用自己的经验去判断文本。写作是真诚的,误读却无所不在。不过,对于写作者来说,两者的契合或对立,都应视为有益的提醒。
作为一个写作者,戴冰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了文学创作。那时他写的是诗,后来才转向小说。这样的经历给戴冰带来的应该是幸运。这使他在进行小说创作时,拥有了一种颇具表现力及色彩感的语言表达方式,同时,他还把诗人的想象力带进小说。
《惊虹》是戴冰的第三本小说集,集中收录了22篇小说。通过阅读,令人信服地感到戴冰的小说之路宽敞了。他掌握了小说的叙事本质,开始得心应手地运用叙事技巧,在文本中呈现了人生世态的不同映像,显示了人性不可捉摸的复杂纷繁。戴冰小说出现的这种变化,使他成为小说创作的自觉者。
《惊虹》中的小说,大致可分为两类。《弑》《倾城》《玫瑰街》《枝蔓》《大教堂》可归为一类。这类小说具有戴冰较早时期小说创作的特点,而其余的小说,则显示了戴冰目前小说创作的变化。
在戴冰开始小说创作时,中国小说写作者的耳边正响着一位大师的名字,他就是博尔赫斯。与小说史上写出开创性作品的其他小说家一样,博尔赫斯以超人的智慧和独特的表达创造了“迷宫小说”。这种小说在迷宫式的外壳下,隐藏着一位智者对人类行为的剖析和解读。这种小说是诗歌和哲学的混合体,挑战着读者的耐心和智力,它的晦涩和深奥往往令人望而却步。
戴冰却热爱迷宫,并且努力地营造着自己的迷宫,同时在这种写作方式中找到乐趣。他说:“我每天写上几页,体会到了巨大的游戏愉悦,以及写作带给我的幸福感。”推想此时的戴冰,正用一门装满词语之弹的大炮,向着纸面轰击。强大的文字之流正汹涌地漫卷过文本,淹没了故事,淹没了人物,使小说文本成为了一个对生活充满好奇的年轻人,带着对摆脱历史命运掌控的渴望,重新安排命运其它可能性的工具。
在《惊虹》、《玫瑰街》、《枝蔓》等篇的写作中,小说的写作成为了一种解构。戴冰用词语之炮轰击着某种小说的范式,甚至把某些已有定论的史实,解构“成为一堆原材料”。(见《枝蔓》赘语)但这样的写作也是一种创造。戴冰创造了只属于自己的文本,表现出了自己与其他写作者的区别。
当然,这种与现实生活有距离感的文本,在后来质疑着戴冰的幸福感。作为中国当下语境中的写作者,迅速变革的现实,也呼喊着关心现实的写作者。已经在写作之路上无法回头的戴冰感到了艰难,愉悦和幸福渐渐不再。剖析君王的动机和构想历史的宿命可以闭门造车。描写现实生活首先要贴近生活,贴近众生,要心中有人,要会把握他们难于捉摸的心灵,要在现实之上展开想象,从而创作出不同于过去的文本。
命运向每个人挑战的方式虽然不同,但接受命运的挑战似乎是每个人的宿命。放弃习惯方式的写作,是写作生命提升或衰退的出发点。从这个出发点接受挑战的戴冰,写出了不同于以往的小说。他开始叙述我们的生活,展现着不同人物的风貌。这些小说的出现使写作者戴冰呈现出另一种形象,他仿佛打开房门,走出书斋,在大街小巷里游走,在滚滚红尘中周旋,探访着每一个让他心动的人物,记录下生活千变万化之后的不衰世相。
但他并没有放弃某些固有的习惯,特别是他对人命运变化的执著关注。
在他的笔下,命运就是双刃剑。它在赐福于人之后,又会陷人于绝地。无论是《头发的故事》中长着浓密头发的马天,还是《拾枪》中的瘸腿老莫,以及《斜视》中左眼斜视的倪天琴,他们都无法摆脱命运的安排。这些小说,对人的命运关注,集中体现在人的表层行为描写上。而戴冰的另一些小说,则以对人更深层次的心理动机分析而见长。《追逐》写的是人刹那间的感受,而这种刹那间的感受,可以改变人的命运。这篇小说,似乎暗示了戴冰今后小说创作的某个方向。他在这篇小说之后的赘语中说:“我相信人心中会有些东西,只在极偶然的情况下惊鸿一现,就像幽暗深渊里稍纵即逝的光影,比潜意识潜得更深,比幽暗更幽暗。它们跟一个人的经验无关,跟理智也无关,但也许更接近一个人灵魂的真实图景。”能表现人灵魂的真实图景,可以说概括了戴冰《惊虹》中的大部分小说的创作动机和材料的来源。同时,也正是对人的灵魂这种真实图景的发现,使戴冰的小说找到了一条与时代连接的通道。
(《惊虹》,戴冰著,贵州人民出版社2007年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