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评风马小说《为往事干杯》
邵燕君
常听人说西部虽经济欠发达,却是文学的绿洲。或许因为那片土地尚能生养“诗人”,尚能容人在狂醉中追忆往事。生活在青海湖边的风马大概一直有幸过着“以风为马”的日子,小说里那种渗透到骨子里的“诗人情怀”让人想起上个世纪80年代的流风余韵。
不过,《为往事干杯》写的并不是诗人,而是醉人。无论是不可救药的酒徒江天,还是自以为正常清醒却一直受困于“厌女症”的“我”,抑或是上中学时满嘴语录、最后却因贪污罪自杀的白继红(就是这个“天生的政治动物”、“特殊材料造出来的红娘子”让“我”自少年时期起便讨厌女人),都是被生活的浊酒催动着、浸淫着,烂醉如泥,不能自拔。这里醉得最深的人是小芬,小芬的醉不是顺流而下的烂醉,而是在遭遇巨大悲情后仍然不得不像平常人一样走完漫长人生旅途的自我麻醉。她的“醉”最沉重,也最无可解救。
小芬的故事听起来像一个古典传奇。在一个小城里,年轻的小芬和同样年轻的钟灵相爱了。他们觉得自己是世界上爱得最深、最彻底的一对,如果能够结婚,一定是世界上最美满、最幸福的一对。但小芬的父母不同意他们结婚,什么理由都没有,似乎只是不同意,只是要破坏这天造地设的圆满。为了抗拒这破坏,为了捍卫这圆满,他们决定双双殉情。他们选择了一种最具传奇性的自杀方式:两个人最后一次做完爱后,双双平躺在床上,太阳穴对着太阳穴,让子弹如串糖葫芦一般穿过两人的头颅。曾有一度,他们坐在床上相对无语,“谁也不来打破这美丽的沉默”,因为那想象中的场景“太悲壮太凄凉也太美丽了”。然而,造化弄人,子弹在钟灵的头颅中爆炸了,小芬在血泊和脑浆之中昏迷了过去。
这个故事非常符合人们惯常的爱情悲剧心理,如风马在小说里暗示的,它“很梁祝”。而作为一篇现代小说,《为往事干杯》的用力处正在于,在传奇的结尾处,作家突然笔锋一转:“这个故事曾经在我们这个小城流传甚广,而且版本不同,人们在故事里把血腥气尽量淡化,把小芬也渲染成一个百依百顺、为情所累、甚至视死如归的单纯的女孩子。如果小芬在经历此劫之后会按照人们的正常思路继续她的生活,那么,她也许会让这个故事成为现代版的‘梁祝’,或用实际行动书写出一部比‘梁祝’还要凄美的一个有关独身、守望、郁郁而终的言情小说,但事实恰恰相反。据说小芬自从经历了这场事件之后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开始大声谈笑,开始按时上下班,按时回家帮父母做家务,甚至,她开始主动追求这样那样的小伙子。就是说,小芬从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家碧玉突然就变成了一个豁达透明的热情女人,那一枪把钟灵送进了火化炉,却把她送进了开阔地。”
小芬这样的形象以前也有作家处理过,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白先勇在《一把青》中写的朱青。纯情少女小青在新婚的空军丈夫战死后痛不欲生,而几年后突然脱胎换骨,成为空军大队飞行员中最受欢迎的交际花。当她新交的男友飞机失事的消息传来,她正准备和几位太太打麻将。她照样往脚趾甲上涂丹蔻,照样准备打牌前吃的糖醋蹄子,所有的悲伤都压在心底无声地融化。朱青的成熟沧桑里显示着走出古典神话的现代人面对现实生活的无聊无常的无奈。
相对于朱青,小芬所要面临的生活还要再加上几分无耻无赖。她的一改常态其实是在另一个路向上“为往事干杯”。但小芬没有能够像朱青那样“活出来”,她是以彻底拥抱生活的方式获得麻醉。既不能“梦死”,就只好“醉生”,她带着一股酒力,以“一个豁达透明的热情女人”的姿态,在冲向死亡的路上一路狂奔。一路被她拉扯上的男人或者为她殉葬,或者为她改邪归正成为守护者。而他们的善良、牺牲、付出,又成为她新的人生负累。作为站在一旁的读者,我们知道这个人物内心的纠缠和痛楚惟有死亡能够解脱,小说中的其他人物也莫不如此。于是,所谓的“为往事干杯”只能是一醉再醉。
从叙述语调来看,在白先勇笔下,朱青这个人物虽然越来越平静超然,而叙述语调一直是哀婉悲情的,还是“很梁祝”。而在风马这里,叙述语调和故事环境是贴合在一起的。那种无聊无奈无常加之无耻无赖的感受弥漫在文本内外,对这份感受的传达是这篇小说最动人的部分。
小说的叙述很简洁,不过八千多字,很多地方都是留白的。要说这么个题材,写个中篇也不过分。不过,点到为止大概正是“以风为马”的风马喜爱的风格,倒也留给读者很多想象的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