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向黎
去年春天,我闭门读历史,本来只是想利用休假补补课,没想到一下子被拽了进去。等到出来,有一种从激流之中好不容易爬上岸的虚脱感,对眼前的一切也有了奇怪的空洞感觉。那些惊心动魄,那些波澜壮阔,那些一念之间,那些万劫不复,那些忍辱和雪耻,那些挣扎和毁灭,那些意志和欲念的角力,关系着历史的走向,关系着千万人的生死荣辱,影响直到今天不绝如缕,还将延续到明天。真是大开大阖,光芒万丈。
相比起那些大事件,大人物,大转折,大起落,文学算什么呢?小说算什么呢?与江山社稷无补,与改朝换代无关,于世道人心,应该有些干系的,但是真的有吗?
我的心情,就像元曲里的一句——“读书人一声长叹”。写小说的人,沉迷于如此无用之业,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所谓的废物点心吧。我曾经对个人的才能有过怀疑,但是对小说这个行当的荣誉感一直完好保存,这一次,无意之间,这种荣誉感也幻灭了。我听见了历史雄浑的嘲笑:此等小技,壮夫不为也!我虽是女子,又是草芥般的存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笑声还是伤害了我,即使不写小说,对小说我还是习惯于用一种尊重的目光去注视、用一种端正的口吻去谈论的。但是对这种嘲笑我无力反驳,也不想反驳,有一种唾面自干的宁静。这种时候的心情很古怪,也说不清楚是好还是不好,好像很不好,觉得自己傻了这么多年,到现在才明白;好像又很好,觉得原来如此,可以放下心来,什么都不写了。
春秋的时候,申包胥对伍子胥说:“子能覆楚,我必复之。”江山也好,天下也罢,覆之,复之,小说都是不能的。小说,也不覆,也不复。
15世纪人文主义者伊拉斯摩斯从国外返回祖国荷兰时说:“我们回来了,一切都会不同了。”这种豪迈的自信,小说家也是不会有的,似乎也不该有。
我不知道,一个写小说的人是否可能没有小说观,就像一个人活着会不会没有人生观那样。如果这个小说观要求是完整而坚固的,那么我可能就没有。因为,我只是出于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和小说有某种纠缠,而且纠缠了一些年头。但是为什么这样,我还是不清楚。我对小说想得不深不透,甚至不求甚解,就像一段姻缘,不知因何而起,会因何而灭。我和小说还可能是一个错误的姻缘,那么有一天我会摆脱出来,在灯外看灯,在烟火外看烟火——也许,事不关己、无欲无求地爱小说,是我这种眼高手低的人最安顿的状态。
然而,曾经,直到几个月前,我还认为小说应该抵达的最高境界是:欲天下哭则哭,欲天下歌则歌。我以为真正的小说家应该是:“一肚皮书史,一肚皮山川,一肚皮磊砢不平之气,无地发泄,特于是发泄之。”我还认为真正的小说和真正的读者应该这样相遇:“不箫不拍,声出如丝,裂石穿云,串度抑扬,一字一刻。听者寻入针芥,心血为枯,不敢击节,惟有点头。”(明张岱语)
但是现在,我怀疑是否有这样的小说,这样的小说家,这样针芥相投的相遇。至于我自己,到目前为止的小说,除了让我度过一些愉快的时光,事后大多不能让我自己满意。我对所有欣赏我作品的人心存感激,因为觉得他们是那么大度包容,我希望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是练习,有一天,真正的写作将会开始。但是,我不知道什么才算真正的小说,我这辈子也许都不能明白。也许我要到太晚的时候才会恍然大悟,也许有一天奥秘之门洞开,但是我已经没有兴趣走进去了。
对于有的人来说,也许想明白小说是什么,不如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写小说?我不知道。我有时候觉得我知道了,但是后来又不知道了,然后又觉得重新知道了,最近又变得重新不知道了,就这样,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到了现在,都怀疑会不会是糊涂的时候才是真明白,还是自以为明白的时候才是真糊涂?想想小说还是有趣,它让我玩味生活的可能性,还向我展示了它自身的可能性。
“文革”中,有人借给顾准一本《茵梦湖》,顾准看完,把书还给人的时候说:“我已经哭过了。”这证明小说对一些有智慧的头脑、一些高尚的心灵还是有影响力的。虽然《茵梦湖》不能改变他的命运,更不能给当时的环境带来一丝亮光,但是顾准的眼泪就是给这本小说的无上嘉奖。
有的朋友梦想将来在自己死后,有人在他的墓地上读他的小说;而我,如果说还有梦想的话,就是梦想着,至少有一个人,面对命运的不公或者苦难的折磨能够不动声色,在看我的小说的时候,竟然会流下眼泪。那是我触摸不到也看不见的泪,但对我来说,就是珍珠。一两颗便已足够。
这样的梦想与时运有关,与气数有关,与等待无关。所以,我也不等待。
小说还可以有另一种生存状态:山中桂树,枝繁叶茂,自开自落。人迹罕至,四野萧然,但是声势浩大的香气可以传出很远,闻到香气的人心里惊异,停住脚步分辨一下,哦,是桂花。也仅此而已,不会循香而去,更不必寻到折下插到自家瓶里。这些桂花都不管,它只管纷纷地开,纷纷地落。
有一句唐诗:草木有本心,不求美人折。这句话说得彻底,所以清气四溢。守住本心,安于无用,安于弃,就保全了本色,保全了天然。
其实有用无用,都是不相干的话。苏东坡《沁园春》中有这样绝妙的词句:“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小说不覆也不复,但可以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就用那么一种透澈的目光,袖手旁观。
所谓的理想境界往往是供人遥望而不是真正抵达的。写作如此,整个人生也是如此。保存在这里的每一行字,只是指示我遥望过的方向,只是一种证明:我不识见曾梦见。
(本文为潘向黎小说集《白水青菜》代序,山东文艺出版社2007年5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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