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书华
《百家讲坛》通过大众媒体,将学术文化公众化,在经济至上的时代,在社会上掀起了阵阵文化热潮,这对于经济时代的文化思想建设来说,无论如何也是一次功不可没足以令人三思而又三思的有益尝试。
但正因为如此,三思之后,我想从发展的角度,对《百家讲坛》提出三点批评:
第一,我佩服,王立群确实讲得精彩,我承认,尽管易中天所讲有表演色彩,于丹所讲有常识错误,但他们确实讲得是十二分地成功。他们所讲,不是在学术研讨会上的发言,而是对公众的学术文化传播,从一时间众说纷纭《百家讲坛》的盛况来说,他们也确实赢得了公众。这不禁让我想到了1980年代中期余秋雨的《文化苦旅》热,据说,当时上海妓女的手提袋里有三件必备之物,一是口红,一是避孕套,一是《文化苦旅》,可见其时文化之于时尚的程度。只是那时的《文化苦旅》,是通过文字散文这一比较日常生活化的文学文体流行于世,而今天,《百家讲坛》却是通过电视这一大众媒体而盛行于世的。通过《文化苦旅》在其时的流行,让我们看到了那一个时代社会潜藏着的对文化的巨大渴求,通过《百家讲坛》在今天的盛行,也让我们看到了当今时代社会潜藏着的对文化的巨大渴求。但也正因为如此,我反而有着一种深深地忧虑:一个民族的文化名著之所以成为一个民族的文化名著,总是因为在其中深隐着这个民族的文化心理密码,我们之所以对孔子所言,对汉武帝、曹操的权谋,对卫青的谨慎,对陆逊的不幸,深有同感,我们之所以对王立群、易中天、于丹们的所讲,深表欢迎,那正是因为,这些权谋、谨慎、不幸,正是以各种同构的形式、形态出现在我们的身边或者是深藏在我们的心里呵,那正是因为,类似这样的讲解,代代沉积,早已融化到我们的血液之中,沉潜为我们的一种集体无意识了,所以,我们才这样乐于听到这些并为此而津津乐道。但是,这样的人与人之间算计的智慧,或者因此而来的防备算计的智慧,我们是不是过于发达了?我们是不是过于沉溺于津津乐道于这种智慧之中而不能自拔了?关于这样智慧的故事,我们从小到大,是不是听得太多太多了?如果还让我们在津津乐道中,不知不觉地听下去,对我们民族心智的成长,对我们成为一个现代的独立的个体的人,到底有什么好处?要而言之,《百家讲坛》在用甜得可口的毒药,满足着我们这个社会的文化精神之饥渴。
第二,《百家讲坛》正在成为《一家讲坛》,成为讲授中国帝王生存之术、权臣生存之术、草民生存之术但就是不讲什么是“人”的一家讲坛,但值此从传统向现代转型的中国社会,值此从草民向公民转型的中国社会,值此面对新的社会形态,不知何去何从失去价值指向的中国大众,《百家讲坛》既然名曰“百家”,那么,在“百家”之中,是不是也可以有其他几“家”的声音呢?面对金钱迷心之惑,是不是也可以讲讲巴尔扎克呢?面对女性生命之问,是不是也可以讲讲包法利夫人讲讲安娜·卡列尼娜的故事呢?或者面对大众今天的价值迷茫,是不是也可以讲讲在“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之后,现代中国人的漂流之旅呢?讲讲鲁迅不停地出走的漂泊人生,讲讲郁达夫们无路可走之后在海边祈告,讲讲朱自清们在夜晚温馨妻儿家中仍然不得归宿而离家的寻觅,讲讲徐志摩们“甘心作一条水草”而不可得的最终的死路一条。我相信,这些鲜活的生命形态、人生形态,虽然不能让大众在思维惯性中给以无条件地认同,但却也因为其时代的鲜活,因为对其的见仁见智,反而更能给大众以心智、情感的激活,甚至因此更能引起大众的欢迎。我甚至以为,即使是对希腊众神生态的介绍,即使是对卡夫卡小公务员人生的品评,也同样能得到中国大众的欢迎。我也相信,能够把上述这些讲得其效果并不亚于王立群、易中天、于丹的讲授者,在中国,不说是比比皆是吧,但也应该是不乏其人的。关键不是能不能做到,而是要不要给中国大众以新的精神食粮。退一万步说,偏食不利于小孩子的健康成长,这个道理人人都懂,那么,成人在精神上偏食,为什么大家就视而不见了呢?
第三,如上所述,我相信,能够讲好西方文化、中国现代文化的人,大有人在,想通过了解西方文化、中国现代文化而加深对自身了解的观众也大有人在,但在这其中,必须有媒体给以沟通,如果媒体在此出现“梗阻”,那么,想发出的声音就发不出来,想听到的声音就听不到。或者说,媒体可以强化许多信息、声音,可以弱化甚至泯灭许多信息、声音,在媒体的作用下,当大众长期接受一种信息时,其内心就会因此而形成一种心理结构而对其他信息不再接受,当大众长期接受一种声音时,其“耳朵”也就会将其他的声音视为“噪音”。我不大懂得“媒体霸权”之类的理论,但我总觉得,在信息时代,往小里说,媒体是有沟通各种信息之职责吧?往大里说,媒体是有引导大众之责任吧?那么,《百家讲坛》作为大众日益信赖的“名栏”,在“讲”什么给大众时,在让大众接受什么样的信息,听到什么样的“声音”时,是不是也应该以高度负责的精神,给以认真地考虑与精心地设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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