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酱香老范
“我们应该向生活投降还是应当对它抱有信念?抱有怎样的信念?”“什么是爱情?你认为世界上有爱情吗?有永恒的爱情吗?”诸如此类,是某女士向陈丹青作“非艺术访谈”时的提问。(详见《退步集·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陈先生直斥该女士的某些提问太“文艺腔”。如听到“告别世界的勇气”之说辞时,陈感叹:“真是要命,人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并在答问中对其“文艺腔又来了”不胜耐烦。回答“生命是有限的,什么是无限的呢”之问,陈干脆说:“文艺腔无限。”当问到“什么会让你快乐?什么会使你不快乐”,陈按捺不住,索性拉破脸:“听文艺腔我就不快乐,也不是不快乐,是想一头撞死……”
何谓“文艺腔”,似可意会而难以言传。追本溯源,“五四”“新文艺”以来,此“腔”就一直存在。如鲁迅批评过的“阿呀呀,我悲哀呀”,“爱啊,海中的青霹雳啊”之类,以宣泄个人寂寞或情爱为主调的抒情文字,可算老牌“文艺腔”之滥觞。其时的“文艺腔”还包括生硬的欧化或东洋式语言。然后是以杨朔、刘白羽等为代表的所谓“正宗散文”体,曾盛极一时,如今余风所及,亦是繁衍“文艺腔”的一大温床。再往后,则是“卡拉OK”歌词、人生自助类小品文、流行刊物“卷首语”、青春美文、汪国真诗歌之类,也是滋生“文艺腔”的各色酵母。以致荒腔走板居然成了正声雅音,难怪止庵先生忍不住有著《中国坏散文史》之念。被陈丹青奉为“师尊”的木心在《素履之往》中说:“‘五四’迄今,文学的发展过程是:一种文艺腔换另一种文艺腔。初始是洋腔,继之是土腔,后来是洋得太土、土得太洋的油腔……‘文艺腔’之为‘文艺腔’,每次都弄得有‘腔’而无‘文艺’,大家纷纷追求‘腔’,一旦‘腔’到手,便登堂入室坐交椅。文艺青年们,一触及‘腔’,认知这是‘文艺’——并非‘文艺’不存‘腔’将焉附,反使‘腔’不发作‘文艺’就出不来了……到了脱离‘腔’就不成为‘文艺’时,自然是没有‘文艺’只有‘腔’,‘腔’了半个多世纪还得再‘腔’下去。”这真如陈丹青所感叹的——“文艺腔无限”。
所谓“文艺腔”,症结在于好好的话不好好地说,非要绕个煞有其事的弯,把其实挺简单的事情、挺朴实的道理,用特“事儿妈”的腔调说出来,夹缠着半吊子兮兮的文绉绉,或明明是日常言谈,却多有印刷品气味。陈丹青感叹“人怎么可以这么说话?!”殊不知沉湎于此而自我感觉良好的“文艺腔”癖,或不自觉而堕入此“腔”并习以为常者,你要他不这么“说话”也难。古语曰:“修其辞,立其诚。”而“文艺腔”通常反其道而行之——“丧其诚而修其辞”,矫情是“文艺腔”的病根所在。谈哲理则俨如腰间挎老鼠——假冒猎人,自炫孔武,浑充深奥。说起形而上话题则大而无当、引用名人名言则生吞活剥、剖析事理则人云亦云。抒感情则少真诚,多文饰。动辄自己“常常感动”,三分作秀七分滥情。如周泽雄在《齐人物论》中所说:“抒情抒情,把人类所有的纯正朴素的美好感情都抒成了虚假的滥情。”至于词汇、句式、章法的单调贫乏、苍白无味之类,则是操“文艺腔”者“腔”太多而“文艺”甚少之故。当然,有的“文艺腔”也不乏花里胡哨的所谓“文采”。但诚如止庵在致友人书中所说:“这种所谓文采之于文章有害得很,把本来可能有的一点好意思也给弄坏了。更多时候它其实是对内容空虚的掩饰。如果有意思要说,不如老老实实说出来的好,当然这只有更难。”(《远书·致张际会》)
私忖陈丹青对“文艺腔”的深恶痛绝,所“恶”者绝非“文艺”。“文艺腔”的“文艺”病在“伪文艺”或半吊子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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